三十六、“公祭”与“反制”
今天是童立本的公祭日。
童立本已经死去九天,每天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童宅所在的羊尾巴胡同,
本来就不甚宽敞,如今早已被挽幛招魂幡纸人纸马等一应冥器填满。这些时京城天
气好得出奇,白日里天空一片瓦蓝,晚上一片繁星。不遭雨淋的素纸素花,把里把
路长的一条胡同堆砌得一片缟白,丛丛复复,间不容脚。今天一早,参加公祭的官
员们从四面八方陆续赶来,都只能把轿停放在胡同口外的大街上。而一应十几个签
单答应迎宾叫子,也都从童立本院门前迁到胡同口。不时听到他们错落有致,有板
有眼地高喊:“吏部员外郎姜大人到—————”“刑部郎中赵大人到—————”
“礼部员外郎夏大人到—————”
……
每次唱名之后,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唢呐哀乐和哭婆子们熟练至极的干嚎。童
立本虽然生前命运滞蹇,但死后的哀荣,比起先他一月而死的礼部尚书高仪来,又
不知强了多少。
这次公祭由王希烈发起,他自然来得较早。对胡同里这股子哀荣弥漫之气,他
甚为满意。这些时,王希烈的心情是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沮丧,与张居正较劲,他虽
然处在劣势,但童立本事件的发生,又多少让他占了一些上风。户部施行的胡椒苏
木折俸,实际上让他给搅黄了。这些时,与张居正作对的事他委实做了不少,而且
每出一招,张居正就被动一回。为此,他心中颇为得意。但他也清楚,自己本来没
有这么大的能耐,皆因张居正上任伊始施行的胡椒苏木折俸与京察两件事,是一竹
篙打一船人,几乎得罪了所有京官。明眼人都知道,京察之初小皇帝下颁的那道措
辞严厉的戒谕群臣的旨意,原是张居正的杰作,由此可知这次京察的调子是由他定
出来的。前几日,吏部更是咨文各衙门,申明犯有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玩忽职守、
怀私进邪四样者加重惩处,而贪墨之人惩处尤严。京官们揽镜自照,无不有危机之
感。出于防卫需要,那些自认为在京察中过不了关的官员,便主动向王希烈靠拢,
利用童立本之死大做文章,攻击这是“苛政”。如此做法在官场上也有一说,叫
“反制”。知道你要整治我,我便抢在你下手之前,先抓住你的问题大做文章,务
求痛快淋漓大白天下。这时候如果你再利用手中大权对攻击者弹劾罢免,势必引起
公愤。当事者投鼠忌器往往作罢。一般情况下,这种“反制”的斗争策略,大都会
收到功效。
看到官员们的不满情绪一日比一日高涨,王希烈心里头甭提有多高兴。开头,
他寄希望于魏学曾挑头闹事,现在才发现自己能力并不差,也就当仁不让,把礼部
当成了反对派的大本营。他与魏学曾计议,让南京户科给事中桂元清上折弹劾王国
光,试试风向。三天后,皇上降旨给桂元清削籍处分。官员们从邸报上看到这份圣
谕后,都是敢怒不敢言。此情之下,王希烈又与魏学曾商量再找六科十三道言官中
的“自己人”跟着上折,给桂元清鸣不平,再就胡椒苏木折俸之事弹劾王国光。总
之,他之所思所想,就是要把这场“反制”斗争弄得如火如荼形成燎原之势。那头
写弹劾折子的人还在搜罗证据铺排词藻,这一头,他又向杨用成面授机宜教他如何
倨傲,并跟着派纪有功前往户部申请用银,一应事情都把矛头对准了户部。“打蛇
要打七寸,张居正这条毒蛇的‘七寸’正是户部。”王希烈一高兴,便向心腹说出
了这样的话。他自以为用的都是杀手锏。谁知那天杨用成、纪有功先后铩羽而归,
向他禀报了各自的遭遇,他顿时又感到事情有些不妙。金学曾一个小小的九品观政
辱骂殴打礼部一个六品官员,不但不受处罚,反而受到张居正、王国光两人的亲自
接见;杨用成被宣布不准离开京城,等候听参处理,甚至还要追查那五千两香税银
的去向。昨天,更传来惊心动魄的消息:李太后亲下懿旨,将杨用成逮进锦衣卫大
狱。而金学曾带领的查账班子也已组成,不日就要来礼部稽查。夜里,他去武清伯
府上拜访,得知他们父子与李太后见面的情况也不尽如人意。种种蛛丝马迹都说明,
张居正重新取得了李太后的信任,要拿他户部开刀了。王希烈突然产生了大限临头
的感觉,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形势发展到这种地步,就只能拼个鱼死网破了。王希
烈一狠心,准备利用童立本的公祭,再向张居正发动一次猛烈地进攻。好在新的礼
部尚书尚未任命,一应部务由他这左侍郎说了算。因此,他让礼部吏员全部出动,
凡前往童立本家吊唁过的官员,都送一份礼部分发的参加公祭的请柬。
如今,王希烈走在羊尾巴胡同中,望着渐聚渐多的一张张熟悉不熟悉的面孔,
心里头又多少增强了一些自信。边走边看,不觉来到童立本院子门口。
羊尾巴胡同里的人越来越多。王希烈正四处转悠与前来的官员们寒暄,忽听得
胡同口又传来一声洪亮的唱名:“吏部左侍郎魏大人到———”王希烈赶忙迎了上
去。只见魏学曾昂首挺胸脸色漠然走了过来,两人叙过礼后,王希烈兴奋地说:
“启观,你看今天这阵势,足见官心向背。”
魏学曾四下看了看说:“来是来了不少,但我刚才翻了一下签到簿,也看出一
些蹊跷来。一是京师各衙门堂官,没有一个正职出面;二是户部和工部,竟没有一
个官员前来参加。”
王希烈回答:“这个不难解释。六部九卿各部门堂官,都是张居正新近更换的,
自然都要阿附这位首辅。至于户部就更明显了,王国光是胡椒苏木折俸的始作俑者,
京官们的气都发在户部头上,他们怎有颜面来参加公祭?说到工部倒是一个例外,
听说朱衡这个倔老头子下了死令,他衙门里有哪个官员胆敢来参加祭奠,一定严惩
不贷。因此工部里头虽有同情童立本的官员,这下也不敢明着来了。想不到朱衡这
头老犟牛,竟然让张居正调教得这么服帖。”
魏学曾说:“这就是张居正的过人之处。擒贼擒王,这一套他用得很熟。”说
到这里,他又问道,“听说张居正前几天去了一趟户部,你知道吗?”
“我不但知道,这里头还有故事呢。”王希烈看了一下周围,忧心忡忡答道,
“我琢磨着,张居正去户部,一定是向王国光面授机宜,如何拿咱礼部开刀。”
王希烈接着把这几日发生的事备细说了。魏学曾听后,冷笑着说:“听说李太
后下旨逮捕杨用成,是因看了张居正门生欧燧的折子。张居正沉默了多日,现在终
于动手了。”
王希烈心下黯然,悻悻说道:“张江陵处处都是后发制人,启观兄,咱们斗不
过他,却也不能让他好过。”
魏学曾点点头,半是生气半是忧虑地说:“你大概还不知道,乾清宫管事牌子
邱得用也被免职了。”
“什么,邱公公被免职?”王希烈浑身一震,急忙问道,“这是啥时候的事?”
“刚发生。”
“是啊,昨儿上午,他还与纪有功见了面呢?”
“他俩为何见面?”
“我让纪有功向他透露户部要清查泰山香税银的事。”
魏学曾长叹一声,说道:“邱得用被免职,可能与这件事有关。欧燧的折子里
头,就说到杨用成自己贪墨巨额税银,反而诬陷李太后。汝定兄,无论何事,只要
牵扯到乾清宫,就一定要慎之又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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