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无情火烧毁老胡同
魏学曾如此说,是因为他知道王希烈想利用泰山香税银一事作一个“局”陷害
张居正,没想到落得个鸡飞蛋打,自己反而被动。王希烈愣了一会儿,咕哝道:
“唉,女人毕竟头发长,见识短。”“是啊,大内里头,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还
有个没根的男人,这官是没法当了。”魏学曾发牢骚口无遮拦,接着又说,“今天
一早,通政司就把皇上慰留王国光的谕旨送到了吏部。”
“皇上才十岁,懂得什么?皇上谕旨,哼,说穿了,还不是张居正假借名义!”
王希烈不胜愤然,说话也就夹枪带棒,“高阁老柄国时,朝中一有风吹草动,各路
言官一窝蜂地上折子。如今出了这般大事,给事中们屁都放不出一个来。有那么一
两个答应写折的,至今几天过去,仍扭扭捏捏拿不出东西来,真是岂有此理。”
“这就叫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魏学曾忽然间变得坦然起来,“汝定兄,既
然做了的事情,就不要后悔。今天到这里之前,咱就作了最坏的打算。大凡新主子
登基,总要施行仁政,如今却是苛政,咱们做大臣的,焉有畏畏缩缩认奸为忠之理。”
“依启观兄之见,下一步如何进行?”
“反正你我都无退路可言。”
“这个咱知道。咱的意思是,如何把事情闹得更大些。”
魏学曾指着塞满胡同的黑幛挽联,饶有深意地说:“为一个上吊自尽的六品主
事举行这么大的公祭,国朝史无前例。老兄,这件事还不够大么?”
两人心有灵犀。交谈过后,又忙起公祭的事儿。
翻了巳牌,公祭开始。胡同里挤满了一百多名官员,赶来看热闹的市民也把胡
同口里三层外三层的堵得水泄不通。胡同两边住户人家的墙头上,也站了不少观望
的孩子。小小一条胡同,挤了大几千人。王典吏给童立本寻了一口质量不错的棺材,
如今抬到院子外街面上。当司仪宣布公祭开始,众人肃穆静立。哀乐大奏一通之后,
站在棺材前面的王希烈,便开始大声吟诵他精心炮制又经几位幕友再三润色过的祭
文:某月某日,故礼部仪制司主事童公之丧。礼部左侍郎王希烈为文以祭曰:童公
立本,字吉祥,广东番禺人氏。幼入庠序,饱读诗书。二十七岁得中举人,嘉靖三
十二年会试进士。初补知县,继升州同,后调礼部,荣膺主事。列籍二十余年,不
逢迎、不谀谄、不唯上;宦海生涯之中,有正声、有廉节、有操守。壬申七月,因
胡椒苏木折俸,举家生计陷入绝境。公既两袖清风,又不肯告困于强梗。遂借三尺
白绫,断然了却残生。呜呼呜呼,本是渊衷静默之臣,顿作悬梁枵腹之鬼……
王希烈摇头晃脑吟诵至此,竟自哽咽起来。这盖因触景生情,其悲不在死者,
而在自己的遭遇。见主祭官如此声泪俱下,在场众官员,也莫不为之动容。人群中
于是有了一片小小的骚动,间或可听到悄悄的议论:“王大人如此善待部属,童立
本若泉下有知,也感欣慰。”
“他这韩荆州一典用得好,如今荆州则荆州矣,只是物是人非。”这话暗刺现
任首辅,他也是荆州人。
不知谁嘀咕了一句:“也有人说,若王大人平常稍加恩典,童大人也不至落此
下场。”
……
各种议论不一而足。
王希烈本来就有做戏的成分,这一下更是感慨唏嘘进入角色。
呜呼童公,六品清官,萧然寒士;落宕闲曹,类同布衣。看裘马轻狂之客,歌
筵永日;裙屐风流之辈,竟夜销魂。公却衣不求新,食不果腹。儿瘸两腿,妾眇一
目。五尺微命,一匹瘦驴。本是朝廷之命官,竟成帝乡之饿殍。卸下官袍而自尽,
挂起苏木而悬梁。请问谁之过耶,谁之罪耶……
念到这里,王希烈已是声嘶力竭,只见他脸上肌肉痉挛,双眼充血,几欲捶胸
顿足。这情绪感染了所有在场的人,不知是谁愤怒地高喊一句:“谁之过,谁之罪,
务必追查清楚!”
立刻又有人接了一句:“是啊,我辈朝廷命官,岂能成为涸泽之鱼,砧上之肉。”
这些话富有煽动性,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的官员们这一下都被撩拨得怒气冲冲,
胡同里顿时像炸开的锅。眼见这场面,王希烈兴奋不已,他同站在身旁的魏学曾交
换了一下眼色,挥手示意大家安静,清清喉咙,正欲念下去,不知是谁杀猪似的嚎
了一声:“不好了,失火了!”
闻者无不大惊,胡同里顿时又骚动起来。王希烈以为又是谁的恶作剧,正想做
手势让大家安静下来,听他把祭文念完。一抬眼,只见胡同口果然蹿起一股浓烟,
堆放在那里的纸人纸马不知为何烧了起来。他立马丢了手中的文稿,强自镇定大声
疾呼:“大家不要慌,赶忙弄水来,把火浇灭。”但响晴响晴的秋燥天气,在胡同
里摆放了八九天的这些纸扎布做的冥器,已是干焦得一折就断。如今既有火苗子舔
过来,加之狭窄胡同又是一个抽风口,很快就成了燎原之势。胡同口已被围观的市
民堵住。火势往胡同里扑,官员们都争挤着往胡同深处逃命。但无脚的烈火比有脚
的官员们跑得更快。不消片刻,胡同里已是一片火海。冥器杌椅车轿,都浸在熊熊
烈火之中。很快烈火又蹿上房,整个一条胡同都浸在烈焰之中,到处都被烧得哔哔
剥剥哗哗啦啦一片喧腾炸响之声。轰隆隆这里的墙倒了,泼剌剌那里的房塌了。逃
命的官员民众一个个慌不择路,许多人让浓烟呛昏了头,本是逃生,却偏偏往火海
里钻。王希烈素以文雅自命,何曾见过这等惨烈的场面?顿时吓得两腿如泥瘫倒在
地。夺路逃命的官员民众此时已是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他?竟纷纷从他身上践踏
而过,不一刻他便被踩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亏得礼部几位官吏拼尽全力把他从地
上拽将起来,扶掖着仓皇逃遁。
胡同里也有一个人不跑,这就是魏学曾。这位在辽东大营带过兵任过总督的大
臣,一见出了事,他首先想到的不是逃命而是把火扑灭。他见众位官员撒鹰似的逃
窜,连忙跳到童立本的棺材上大声吼道:“都不要跑,跟我一起救火!”但任他喊
破嗓子,也没有人听他的。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们,此时只恨爷娘少生了两
条腿。瞧他们如此熊包自私不争气,魏学曾气成黑脸包公,后悔不该与这帮窝囊废
搅和在一起。恰在这时,搁棺材的凳子腿儿被烧断,棺材倒了,魏学曾被摔在地,
刹那时就被冲过来的火焰燎成一个火人。“魏大人,逃吧!”有个下等官员跑过来
帮他。他跳起来掴了那人一个耳光,恨恨骂道:“你看看,百姓人家的房子都起火
了,身为朝廷命官,焉有逃跑之理!”火势越来越大,挨了耳光的那个下等官员也
不敢站在原地计较,捂着脸,踩着轮子一般溜了。童家门口只剩下魏学曾一个人,
他顶着烈焰跑进童家拎出一桶水来,泼向一位浑身是火躺在地上痉挛的年老官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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