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万历新政就要开始了
早晨,张居正一到内阁,传旨太监便前来向他传达皇上的两条口谕:第一,今
秋的经筵推到十月十日举行;第二,每见先生票本,墨迹光彩异常,香气弥久,不
知所用何墨,望告之。
听了这两条圣谕,张居正大喜过望,吩咐书办赏给传旨太监五两银子。传旨太
监来内阁传旨多次,从未得到奖赏。张居正今日突然慷慨大方,令他十分惊奇,说
了几句感激的话,喜颠颠地走了。他哪里知道,张居正为了得到这道圣谕,花费了
何等样的心血。
那日在文华殿东室,冯保与张居正商量皇上经筵的事。对于十五万两银子的开
支,张居正知道硬抗不行,于是有意无意间提了一条建议,如此重大之事,一定得
选个黄道吉日。冯保回宫向李太后作了禀报。李太后觉得张居正建议甚好,便在冯
保的提议下微服出宫,去了李铁嘴测字馆。
先一天,当游七从徐爵口中得知冯保与邱得用已去测字馆探听了虚实,李太后
的决定亲自前往的消息后,立马就禀告了张居正。这位被眼下混乱的朝局折磨得心
力交瘁的首辅,突然间看到了一线生机。他当即向游七面授机宜,让他连夜去找李
铁嘴。游七遵主人之命,半夜三更敲开李铁嘴的大门,告诉他,明天会有什么什么
样的人来他馆里测字,不管这母子二人报了什么样的字让他测,他一定要做到两样
:一是论及花钱之事,就说眼下无钱可花,若硬要花钱,则有灾咎;二是若要选择
黄道吉日,则尽量往后拖。李铁嘴开馆二十多年,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事,出于职业
道德与一己尊严,他完全可以拒绝这位陌生人的建议。但游七的言谈举止,又让他
感到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犹豫再三,他问道:“咱为何要这样做?”游七从怀中
拿出一碇五十两的纹银放在桌上———这还是皇上那天颁赐给张居正的。游七说:
“按我说的去做,这个权作赏银。”李铁嘴居京师多年,认得这锭纹银是内府出品,
越发觉得这事蹊跷。心想来者所求也不是什么难事,加之有这大一锭纹银可赚,便
点头应允下来。第二天他如计行事,展示他铁嘴功夫,说话紧扣字意丝丝入扣,把
游七交待之事当成“玄机”说出,被李太后母子惊为天人。当天夜里,游七又去李
铁嘴那里讨了回信,张居正听了将信将疑。现在听了这道圣谕,才相信李铁嘴所言
不诳。想到如此大的一个难关,竟能凭借一个江湖艺人的油嘴度过,心里头不但不
感到轻松,反而更增添了沉重的负疚感。
如果说第一条圣谕让他心安,第二条圣谕更是令他难抑激动。问墨虽是小事,
但从中可以看出小皇上又把他当作“师傅”对待了。这小小的变化,预示着李太后
对他曾一度动摇的信任感又重新恢复。他望了望乾清宫的方向,沐浴在灿烂秋阳下
的紫禁城,此刻茑萝不动、纤尘不飞。他的心情顿时恬适下来,略一沉思,就援笔
伸纸,写出如下揭帖:仰望吾皇陛下,臣张居正仅就圣谕问墨一事,恭答如下:臣
所用之墨,名水晶宫墨,盖歙人汪廷器所制。廷器自号水晶宫客,家富而好文雅,
与士大夫游,每年制善墨相赠,然所制仅数十挺,故坊间无售。
写到这里,张居正把值房书办姚旷喊了进来,问他:“所存水晶宫墨还有几挺?”
“两挺。”
“好。”
张居正答应一声,又写了下去:臣所用水晶宫墨,从翰林院学士许国处得来。
许为歙人,学问精湛,为士林推重。皇上经筵,臣所选讲师三人,许国是其一也。
臣所存水晶宫墨尚有两挺,现呈献皇上试用,若称圣意,可谕旨歙州知府,列水晶
宫墨为专贡。张居正伏拜。
写毕,张居正检查两遍并无纰漏,便吩咐姚旷:“你将这份揭帖连同那两挺水
晶宫墨封好,一并送到司礼监转呈皇上。”
姚旷刚走,张居正身子都未挪动,就开始翻阅由司礼监送出的待拟票的奏折。
第一道折子,是南京刑部右侍郎施琅的献言,主张“法司与厂卫职责分明”。另一
道折子,是山东道御史谢柬之写的《陈时事疏》,谈如何“革冒滥贪墨之弊”。
张居正一口气读完九道待拟票的奏折,不但不感到累,反而觉得精神气儿格外
旺盛。这九道折子除了上述两道,余下七道,有三道就京城苏州胡同巡警铺档头蒋
二旺吃空额一事引发议论,建议清理天下营兵,重造簿籍。凡吃空额贪墨饷银者,
一律严惩;有两道涉及理财,就清理全国各府州县累年积欠课银献计;还有两道希
望圣上谕旨京师各大衙门尽去奢靡浮费之风,厉行节约,以省国用。这里头有一道
折子是光禄寺丞罗先吉所写,言隆庆五至六年两年间,由光禄寺进上供物用于皇上
膳食并修斋等项器皿,共二万三千三百四十五件,内侍截留未出。罗先吉用词尖刻,
称这等取物不还的做法,类同贪墨,望圣上发旨,将此等大批物件由尚膳监清理归
还。
不难看出,这九道折子虽议事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揭露时弊,抨击
朝政。如今把它们摆在一起,就感到分量颇重。局外人哪能知晓,它们的出笼,原
也出自张居正的一片苦心。
却说朱洪武创设的首辅制,与唐宋两朝的宰相制度多有不同。首辅与宰相虽然
地位差不多,但柄国方式却差别甚大。宰相握有提调任免生杀予夺之权,而首辅名
义上只不过是皇帝的顾问而已。他既不能提拔降黜任何一名官员,调动一兵一卒,
更不可能对各大衙门及全国各府州县直接发号施令。但是,首辅也有一样显赫的权
力,那就是拟票。国朝政事,无论大小,皆以皇上的圣旨为准。但皇上的圣旨,除
极少个例,一般都得送往内阁拟票。皇上同意这个拟票,就命司礼监照样誊抄一遍,
是谓批。皇上若不同意,仍得发回内阁重拟。有时候,皇上也可绕过内阁迳发
“中旨”,但不可能经常这样,大量的圣旨,还得照票批。这样一来,首辅就可
以通过拟票间接地控制朝纲政局。这样一种执政方式,对皇上与首辅双方均有制约。
若双方发生矛盾,失败的只能是首辅。皇上虽不能更改这种先祖创立的公文制度,
但他可以撤换首辅。因此,大凡想要有所作为的首辅,首先要审时度势,摸清皇上
的脾性,用自己的观点影响皇上。其次就是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告诉相关官员,让他
们向皇上写折呈奏,自己再来行使拟票权批准这一建言。高拱在任时,之所以能呼
风唤雨独揽朝局,就在于他既得宠于皇上,又有一大批门生故旧为之效劳。张居正
久居内阁,焉能不知个中奥秘?他虽然痛恨朋党,私下里又不得不承认,如此体制
之下,没有朋党必然一事无成。因此他给自己定了两条原则:用术存正气,结党不
营私。基于这一点,多年来他也用心结纳同志,培植势力。上任首辅两个多月以来,
他仿佛经历了漫长的二十年。说严重一点,他每天都处在焦灼、希望、感奋与痛苦
中。但作为一个韬光养晦多年的人,他并没有被这暂时的困境所吓倒,就在童立本
上吊之后,他感到形势有可能发生转变。经过深思熟虑,他向全国各地发出二十多
封急信,收信人全都是他的门生故旧。他向他们密授机宜,教他们如何向皇上写折
进言。现在摆在他桌上的这九道奏折,就是其中的第一批。皇上既然悉数发来内阁
拟票,其态度不言自明。想到这一层,张居正不禁双眸炯然,脑海里顿时升腾起一
个壮丽的憧憬:万历新政就要开始了!
于是,在极度的兴奋中,他提笔拟票。
刚拟了这三道票,张居正搁笔,才说闭目养一会儿神,忽听得有人敲门。
“谁?”
“是我。”
姚旷推门而入。“揭帖送进去了?”“送了。”姚旷一脸紧张之色,畏葸说道,
“首辅大人,出大事了。”
“何事?”
“羊尾巴胡同烧起了大火。”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