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王希烈悬梁自尽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大半天。风助火势越烧越猛,亏得京师大营派了数百兵士赶
来扑救,才把火势控制住,薄暮时分完全熄灭。据初步统计,这场大火烧死官员五
人,围观及住户民众二十四人,烧毁民房一百八十七间,踩伤烧伤的人数以百计。
其中十几个伤势重者,也是奄奄一息生命垂危。童立本的棺材以及坐在木圈椅上的
柴儿,俱被烧成一堆黑炭。他的苍头老郑在混乱中被踩死,侍妾桂儿被烧得体无完
肤,躺在床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大火烧得正盛时,张居正亲临现场察看火势,并就救火事宜及善后处置作了一
番紧张安排。直等到灰飞烟灭一片狼藉,被烧得衣不遮体毛发俱焦的官员一个个被
抬走,他才登轿离开。回来路上,他思虑着这件惨案究竟如何发生,应怎样调查事
发真相,处理善后事宜。同时他又暗自庆幸,这场大火倒是帮了大忙。他现在可以
放手去追究肇事者的责任而不必顾忌各种浮言詈议。
一回到家,张居正就派人去找王篆。待他吃罢晚饭来到书房,堂役就进来禀报
王篆已到,张居正吩咐他来书房会见。
“外头都有何舆情?”张居正忙问。
王篆回答:“手下人的访单都还没有送上来,卑职来之前已经吩咐,一有密报,
直接送来这里。”
王篆手下有一帮便衣耳目,专门察访京师各色人等动静,虽不及冯保掌握的东
厂权势大,眼线广,却也让京师官绅大户感到莫大威胁。冯保的东厂本是直接为皇
上服务,盖因皇上小,张居正实际上总摄朝纲,再加上与冯保打得火热,所以,本
来只有皇上一人才能览阅的东厂访单密札,冯保也会送一份给他。正因为控制了两
条暗线,京城百官的一举一动都在张居正的掌握之中。
王篆接着说:“这场大火把参加公祭的官员们都吓蒙了。死的、伤的不说,侥
幸逃出来的,也都成了惊弓之鸟。”
“魏学曾呢?”
“他烧得伤势不轻,听说他一连从火堆抢出了六个人,烟熏火燎晕倒过去,兵
士用水把他浇醒了。他仍不肯走,坚持要和兵士们一起救火。他胡子烧光了,脸上
尽是大水泡。”
“魏学曾这个人,与王希烈不可同日而语。”张居正心中很是欣赏魏学曾这股
子敢作敢为的英雄侠气。
“杨博、葛守礼等,都称赞魏学曾是一条汉子。”王篆随话搭话。
“魏学曾现在何处?”
“在家里,杨博老找来太医给他疗伤。不过,听说他家门口,已经有了一队锦
衣卫。”
“啊?”张居正大吃一惊。
锦衣卫同东厂一样,也是直接归皇上掌管。既然锦衣卫已出动,就证明皇上已
知道此事,他猜想皇上一定是听了冯保的话要严惩肇事者了。于是又问:“王希烈
呢?”
“他的伤势不重,但听说他得了惊吓症,在家又哭又笑。”
两人正说话时,司阍又报外头有人要见王篆。王篆出去片刻回来,激动得脸色
通红,嚷道:“首辅,王希烈死了。”
“怎么死的?”张居正惊问。
“悬梁自尽,这是卑职手下人刚刚得到的消息,”王篆轻蔑地说,“这个脓包,
一看锦衣卫封了门,就知道自己罪责难逃,与其送进三法司谳狱问罪,倒不如自我
了结。”
张居正答道:“自作孽,不可活。介东,关于这场火灾始末情由,你连夜写一
个折子,明天一早送来内阁,转奏皇上。”
“卑职遵命。”
王篆欠身回答。按理说他应起身告辞,但他磨磨蹭蹭就是不挪步。
“你还有事吗?”张居正问。
“有。”王篆伸头朝门外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昨天,我去了一趟积香庐。”
“啊?”张居正这才记起在积香庐里养病的玉娘,忙问道,“玉娘现在怎样了?”
“她的眼睛可以模模糊糊地看点东西了。”
“很好,”张居正眼前浮现出玉娘美丽的倩影,一种温情油然而生,他叮嘱道,
“还得加紧治疗,争取早日康复。《诗经》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玉娘虽
有巧笑,但盼盼美目还得假以时日啊。”
“首辅说得是,”王篆随声附和,又道,“玉娘让卑职带信,她想见你。”
“是吗?”张居正微微一笑,“等忙过了这阵子再说吧,你转告她,这些时要
静心养病。”
“是。”
王篆准备退下,张居正又喊住他:“上次我已讲过,你做得好,就给你升官。
我说到做到,这次京察,两京官员调动较大,我准备向皇上推荐你去扬州担任操江
御史,你意下如何?”
操江御史管理漕运,与同样开府扬州的江淮盐运使都是最令人眼热的衙门。操
江御史三品衔,这样王篆不但官升一级,还得到了一个肥差。他虽然心中狂喜不已,
嘴里却说道:“卑职在京城,旦夕都能得到首辅指教,这一下去得远了,岂不空落
得慌?”
“这岂是大丈夫说的话,没出息!”
张居正善意地骂了一句,挥挥手让王篆退下。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打开搁在案
上的一个卷宗,取出一张纸来,上面写了二十几个人名,都是两京各衙门三品以上
大臣———他准备向皇上建议提拔或降黜的人。此刻,他又浏览一遍:刑部右侍郎
曹金改任陕西巡抚礼部左侍郎王希烈改任南京国子监监事吏部左侍郎魏学曾改任四
川巡抚礼部右侍郎毕昭改任山西巡抚都察院右都御史蒋孔苏改任江西监察御史看罢
这张名单,张居正提笔勾去了王希烈的名字,又在魏学曾名下改为“改任南京都察
院右都御史”字样。他正准备就这份名单给皇上写一份密帖,游七敲门进来禀道:
“老爷,广西急报。”
“啊!”
张居正接过,一看关防就知是两广总督殷正茂的八百里驰传密札,他迅即拆开
来读。殷正茂在密札中告知,五日前,他所率领的剿匪大军已攻破水山严山中的匪
巢,两个叛首,韦银豹被杀,黄朝猛被生擒。
看罢此札,张居正大喜。他负手走出花厅,忽闻得一阵馥郁的香气。他问游七
:“是不是后花园中的桂花开了?”“是的,老爷,开得正旺呢!”游七答道。
“啊!”张居正举头望月,但见一轮欲圆未圆的明月挂在幽邃的天幕。他突然记起
还有三天就是中秋节,便吩咐道:“游七,不要辜负满庭芳香、一天明月,你去后
花园中摆上茶点,请夫人出来,一同品花赏月。”
游七领命而去,不过片刻,又有人来说徐爵求见。
“领他进来。”
言未毕而徐爵已抬脚进门,也不及寒暄,徐爵就给他带来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今天上午公祭时的那场大火,是冯保指使东厂特务混在人群中暗地点燃的。
张居正顿时愣了,木头人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徐爵啥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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