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龙袍的价格
杭州织造局提督太监孙隆到部传谕:今年杭州织造局用银数增至八十万两银。
循例本部出半,应调拨四十万两银。臣奏称:此项增费太大,无章可循,欲乞圣明
按常额取用。
臣等看得:祖宗朝国用,织造俱有定额。穆宗皇帝常年造衣,用银不过二十万
两,承祚之初年,亦只费四十万两。且此项用度,须司礼监与本部会商定额,然后
奏明圣上请银。所费银两,内库出一半,本部出一半。今次用银,突然增至八十万
两之巨,且事前司礼监不与本部会商,竟单独具事上闻,请得谕旨。如此做法不合
规矩。因此,本部拒绝移文。
仰惟皇上嗣登大宝,屡下宽恤之诏,躬身节俭,以先天下。海内忻忻,方幸更
生。顷者以来,买办渐多,用度渐广,当此缺乏之际,臣等实切隐忧。辄敢不避烦
渎,披沥上请。伏愿皇上俯从该部之言,将前项银两裁减大半。今后上供之费,有
必不可已者,照祖宗旧制,止于内库取用。臣等无任惶悚陨越之至。
读完工部尚书朱衡的这篇奏疏,张居正在心里头连连叫了三个“好”字,又把
这折子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这才放下。正思虑如何拟票,姚旷把杭州知府莫文隆
领了进来。
莫文隆五日前进京述职,张居正三天前就已接见过他,该谈的也都谈了,本不
该再见的。盖因他昨日听说孙隆到工部办理移文让朱衡轰出来的事,情知会有一场
风波发生。朱衡与冯保都不是息事宁人之辈,何况这件事涉及国家财政,是发生在
万历二年新春上元的第一件大事。张居正心底清楚,无论从哪一方面看,他在这件
事情上都不能袖手旁观。当然,他可以耍滑头,两边都不得罪,把最后的仲裁权交
给皇上,但他不想这样做。自前年六月上任首辅,到万历元年年底这一年半时间,
他主要精力都放在整饬吏治上头。为了解决积弊多年的文恬武嬉政务懈怠现象,他
首创“考成法”约束官员。这个“考成法”的内容是:凡皇帝谕旨交办,政府日常
公务以及各衙门执掌之事,必须专人负责,限期完成。所做每一件事,其完成情况
都要记录在册,以备查验核实。今后,所有官员的升迁去留,奖励或罢黜,都凭这
本“考功簿”的档录作为依据。这项改革看似简单却很管用,自推行以来,京城各
大衙门一扫过去那种疲疲沓沓冷水泡蘑菇的办事作风。每接手一件事,当事官员再
不敢敷衍塞责。人既管住了,张居正便想从今年也就是万历二年起开始整顿财政。
但是,他已考虑了多年的深思熟虑的一揽子计划还来不及推出,杭州织造局用
银的矛盾就发生了,他立刻就敏锐地感到,这件事为他的财政改革提供了绝妙契机,
因想到杭州织造局的事情历来由杭州府衙帮办,为了摸清情况,他临时决定再次接
见莫文隆。
莫文隆五十岁出头,通籍之后,从正九品的县主簿干起,他从未破格提拔,硬
是凭着三年考满晋升一级的士人通途,一步步爬到现任的杭州知府任上。他在这任
上兢兢业业干满六年,去年例当晋升,但因杭州是江南财赋重地,争抢这一职位的
人很多,吏部一时委决不下。张居正遂决定让老成持重的莫文隆留任,给他晋升一
级,挂从三品的浙江省布政司参政衔。这一安排自然让莫文隆高兴,心里头对张居
正存了一份感激。
因是第二次见面,也就不用寒暄。张居正很快把话切入正题,问道:“杭州织
造局衙门,离你们府衙有多远?”“不算太远,都在清波门附近。”
“平常来往多不多?”
“不多。”
“为何?”
“他们是钦差。”
张居正听出莫文隆话里头有弦外之音,也不再追问,只是谑道:“惹不起躲得
起,是不是?”
莫文隆咧嘴一笑算是默认。
张居正接着问:“杭州织造局的公事,你们府衙如何配合?”
莫文隆伸出四根指头,决然地说:“四个字,苦不堪言。”
“苦在哪里?”
“第一,难的是给织户派活儿,给皇上制龙衣,布料特别讲究,就说一匹大红
妆花过肩蟒缎吧,从缫丝到染色,每一道工序都丝毫不得马虎。一匹缎子千辛万苦
织成,钦差的督造太监过目检查,若找到一个米粒大的疵点,这匹缎子就算废了。
织户忙活了半年,不但领不到报酬,那报废的缎子还不给退回。”
“为什么?”
“钦差说的理由是,这是专给皇上织造的面料,说什么也不能让它们流传到民
间。”
“这么说,杭州的织户饱受这钦差之苦?”
“可不是。”莫文隆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接着说,“一匹缎子就算验关过了,
织造局也只肯付给二十两银子。”
“实际价值多少?”
“值八十两。”
“那织户岂不亏本?”
“是啊,不然下官怎么说是苦不堪言呢。”莫文隆逮着机会诉苦,索性一吐为
快,“所以,每年为织造局摊派织工,成了杭州府衙第一等的头痛事。八十两银子
一匹的缎子,织造局只肯给二十两,杭州府衙这里抠一点,那里抠一点,再给织户
凑二十两。即便这样,也没有哪一家织户愿意干。”
“那你们是如何摊派的?”
“每年织造局的计划下来,府衙就派人去把织户按里甲召聚起来,分片抓阄儿,
抓着谁就该谁。”
“这样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
“下官知道这不是办法,但别无良策,方才说的是第一难。第二难是绣女,一
匹缎子按式样裁制成衣,然后再将金百花图案刺绣上去……”
“行了,这些你就不用说了。”张居正打断莫文隆的话,“据此倒推也约略知
道,每道工序都把关极严,织造局所付工钱又很少,是不是?”
“是。”
“你当了六年杭州知府,对织造局的内情也摸得很熟,今天你对我说实话,制
一件龙袍,到底要花多少两银子?”
“从织造局的账面上付出来,不到两千两银子,咱府衙还得往里贴两千两。”
“总共才四千两。”
“是,”莫文隆肯定地回答,“这已是满打满算了。”
张居正好一阵默然,然后长吁一口气,叹道:“隆庆皇帝生前比较节俭,给他
制作的龙衣,价码儿最低,却也是二万两银子一套。”
“是啊,”莫文隆瞧着张居正沉重的脸色,谨慎答道,“下官上任杭州知府,
正好给隆庆皇帝做了四年龙袍。他大行前一年,做一件便宜的,造价是八千两银子。”
“实际值多少?”
“这件龙袍只用了三千两银子。”
“造价二万两银子的龙袍呢?”
“下官方才已说过了,四千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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