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弹劾要避嫌
张居正与李义河既是荆州府的小老乡,又是嘉靖二十六年的同榜进士,属于那
种可以掏心窝子说话的密友,他与玉娘的事也没有瞒他。前年张居正实行京察,撤
换了一大批京官,他把李义河从湖南按察使任上调来北京,一时间没什么好位子可
以安顿,便给了他一个工部左侍郎的职衔,实际任职光禄寺卿。这光禄寺专管皇上
的宴会与颁赐给百官的酒食,比起六部衙门来,是个闲差。但好歹从地方官变成了
京官,且还列班“小九卿”,李义河心中觉得这安排不算太好,但也说得过去。何
况他本是一个饕餮之徒,当一个专管吃喝的光禄寺卿,倒也十分实惠。
“幼滋兄,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今天又有什么事来烦我?”
“为朱衡的事,”李义河顿时收了笑意,换了一副面孔说道,“下午,刘炫前
来找我。”
刘炫是隆庆五年进士,那一年的主考大人是张居正,按士林规矩是刘炫的座主,
加之刘炫通籍后外放荆州府嘉鱼县当县令,又在张居正的老家干过两年,因此张居
正对他甚为器重,去年将他调来北京,升任为工科给事中,当上了口含天宪的言官。
“他来找你做什么?”张居正问。
“朱衡被中官骗往左掖门挨冻的事,在京城各大衙门已是吵得沸沸扬扬。很多
官员都替朱衡打抱不平,刘炫也是一个。”
“他想怎么办?”
“他想写一道弹劾折子呈给皇上,弹劾冯保。”
“啊?”张居正眼眶里闪过一丝惊诧,旋即问道,“刘炫为何就能认定,是冯
保要整朱衡?”
“刘炫说他有铁证。”
“什么铁证?”
“他有一名小老乡,也是一名太监,叫贾水儿。在尚衣监管事牌子胡本杨手下
做事,他说昨日夜里胡本杨从冯保府中回来,长吁短叹睡不着觉,便拉着贾水儿喝
酒聊天,看到变天了,胡本杨就唠叨着说,朱衡大司空这大一把年纪,若弄到左掖
门,会不会出人命?一边说,一边还骂吴和做事阴损。贾水儿当时并不明白胡本杨
说话的意思,还以为他是喝醉酒说胡话,直到朱衡出了事儿,他才知道整朱衡是吴
和的主意,而且是在冯保家定下的。”
“幼滋兄,刘炫找你讨见识,你如何回答?”
“人家哪里找我讨见识,”李义河苦笑了笑,“他是想通过我探探你首辅大人
的口气。”
张居正的眼神里又恢复了那种不容抗拒的自信,他望着李义河,一本正经地说
:“事关重大,不谷想先听听老兄的高见。”“我嘛,”李义河略顿了顿,爽然答
道,“我支持刘炫写这道折子。”
“理由呢?”
“理由有二:第一,阉党无视朝廷纲纪,诈传圣旨,将大臣体面视如敝屣,此
风不杀,万历朝就开了危险先例。长此下去,阉党乱政,我辈士人岂不沦为刀俎下
之鱼肉?第二,你叔大兄早就讲过,自今年始,要推行财政改革。这财政改革无非
两条,一是开源,二是节流。内廷绕过工部申请杭州织造局用银,竟高达八十万两,
这不但没有节流,反而是狮子大开口。如果不向皇上说明事体取消增额,你的财政
改革,恐怕就只能胎死腹中了。”
李义河说话如竹筒倒豆子,张居正听罢摇摇头,回道:“诈传圣旨与杭州织造
银是两回事,不能扯到一起。”
“怎么是两回事?”李义河据理力争,“如果不是朱衡拒不移文,阻挠织造局
用银增额一事得罪了冯保,阉党们怎么会出此毒招整他。”
见李义河振振有词,除了激愤却没有独立见解,张居正便拿话“刺”他:“幼
滋兄,你在官场待的时间也不短了,怎么还像那些青年士子,说话意气用事。”
李义河一时揣摩不透张居正的心思,咕哝道:“意气用事也并非全是坏事,人
心中存一点意气,才不至于失了读书人根本。叔大啊,恕愚弟直言,我看你举棋不
定,心中定有难言之隐。”
“什么难言之隐?”
“你是怕得罪冯保。”李义河口无遮拦,语重心长劝道,“叔大,你我多年朋
友,只是你造化大当了首辅。不过,有句话我还得劝你,对阉党不能一味迁就。高
拱千不是万不是,但是对阉党制约有方,决不姑息养奸,就这一点,足可让人称道,
比之人家高胡子,你叔大就软了一些,难怪有人说,对各衙门官员,你是霹雳手段,
对内廷太监,你是菩萨心肠。这一次左掖门事件,你若再态度暧昧,不理直气壮站
出来为朱衡说话,士林中人就会背地里骂你是软骨头,授人以柄的事情,千万做不
得啊!”
“高拱柄国期间,千方百计限制阉党权力,向隆庆皇帝推举孟冲这个草包担任
司礼监掌印,事情就要好办得多。冯保则不同,他为人干练工于心计,且又深得李
太后信任,若摆开架势与他争斗,就算你用尽心力,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鹬
蚌相争渔翁得利,你说,谁是这个渔翁呢?”
“高拱。”李义河脱口而出。
张居正微微一点头,长吁一口气,叹道:“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目下形势,
偌大中国之内,能取代不谷而任宰揆者,惟高拱一人。任内阁辅臣,他已是两进两
出。不谷稍有不慎,就会给他创造机会而三登堂奥了。”
“你的意思是?”
“对冯保,只能施以羁縻之法,一方面要笼络他,另一方面,还得牵制他。”
“依叔大的意见,这刘炫的折子,是可以写的了?”
“折子要写,但刘炫不能写。”
李义河一愣,脱口问道:“为何刘炫不能写?”“刘炫是不谷的门生,他的弹
劾折子一上,冯保就会知道,他的幕后支持者,就是我张居正。”
“啊,我怎的没想到这一层,”李义河一拍脑门子,埋怨自己愚钝,又问,
“那,谁来写这道折子呢?”
“朱衡三朝老臣,也是门生遍天下,师座遭此大辱,有多少门生都想替他讨公
道呢。”
“对呀,让朱衡与冯保大斗三百回合,既杀冯保的骄横,自家又不会损兵折将,
这一鹬一蚌争斗起来,你叔大倒成了得利的渔翁。”
“幼滋兄此言差矣,”张居正捻着长须,笑吟吟说道,“得利的渔翁是你,不
是我。”
“是我?”李义河大惑不解,“怎么会是我?”
张居正答道:“朱衡上午去到内阁,提出要致仕回家,这场斗争之结局,他也
只能是告老还乡了,空下的工部尚书一职,不谷拟向皇上推荐,由你来继任。”
“皇上会答应么?”
“决定权在李太后,只要冯保不从中作梗杀横枪,这事儿十之八九能成。所以,
你得找个人把风放出去,让朱衡的门生尽快写出弹劾折子送呈皇上,而且千万不要
弹劾冯保。”
“那弹劾谁呢?”
“吴和。”
“我听说,这吴和是冯保的一只看家狗,见了银子像苍蝇见了血。”
“是啊,吴和名声极坏,且在貂里头不结人缘,如果告他诈传圣旨,大多数
貂都会黄鹤楼上看翻船,持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冯保再喜欢他,为自身计,他
也会丢卒保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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