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两道急折
李太后坐到绣榻上,让冯保打开折匣,两道折子躺在里面尚未开封。上面都盖
了通政司的紧急关防。按公文处理规矩,凡加急文书不必等到每天早上一并送至司
礼监,而是随到随呈不得耽搁。冯保取出奏折拆封,只见题签上标有《恳请惩处中
官吴和诈传圣旨疏》,《杭州织造局用银甄别疏》,打开正文一看,前一道疏为都
察院监察御史蔡启方所拟,后一道疏则是杭州知府莫文隆呈奏。
“是什么折子?”李太后问。
冯保硬着头皮念了一遍疏名。李太后脸色一灰,望了望小皇上,说道:“先念
那道诈传圣旨疏。”
冯保只看这疏名,就知道折子里头说些什么。这事儿与他有关,也不知折子里
头是否对他有所指涉,因此心里头忐忑不安,却又不得不念,他刚读完,李太后就
问:“诈传圣旨,把朱衡老头子骗到左掖门,究竟是你的主意还是吴和的主意?”
一听这咄咄逼人的口气,冯保立即就强烈地感受到了李太后的泼辣,幸好折子
中没有涉及他,于是赶紧申明:“老奴怎么可能出这等馊主意,依咱看,吴和也不
一定会出,蔡启方可能是捕风捉影诬告了他。”
小皇上把那道折子拿过去翻了翻,狐疑地问:“大伴,你前天不是说,是朱衡
到左掖门前闹事么?怎么是骗来的?”
“吴和就这么禀报上来,奴才是听了他的。”冯保回答得小心翼翼。
朱翊钧又问:“吴和为何要整治朱衡?”
冯保觑了李太后一眼,答道:“那天,太后说要对朱衡薄加惩戒,奴才为杭州
织造局用银事,也是生他朱衡的气,便在吴和面前,把朱衡数落了几句。”
“吴和就诈传圣旨是不是?”李太后问。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待奴才回去查查。”
李太后看出冯保有心袒护吴和,嘴里便放起了连珠炮:“咱说对朱衡薄加惩戒,
那是一时气话,又没有传旨出去,你就当了真?如今弄出事儿来,外头文臣们还不
知怎么议论咱娘儿两个呢?朱衡是有些不对的地方?但理是理,法是法,哪能按倒
牯牛强喝水?诈传圣旨是不是吴和干的,你要赶快调查。”
“是,是。”冯保诺诺连声。
“还有,”李太后顿了顿,又道,“咱听说这个吴和还做下了烂污事,他在宫
中找了个宫女作对食儿,你知道吗?”
“奴才听说过,前天还骂了他。”
“光骂是不成的,得按家法管教!”李太后看了看在认真听着谈话的儿子,忽
然口气更严厉了,“大内宫廷,无论哪一方面,都应成为天下楷模,岂能成为藏污
纳垢的场所。”
冯保心里明白李太后这几句话是说给小皇上听的,但这教训的口气同样让他感
到紧张。这时候,李太后又让他把第二道折子———莫文隆的《杭州织造局用银甄
别疏》念了一遍。
莫文隆这道折子所奏,基本上都是那天在内阁与张居正的谈话内容,揭露了杭
州织造局提督太监如何欺凌小民中饱私囊的种种劣迹,其中有这样一段:造作龙衣
之制,定自洪武太祖皇帝,如今已历九帝而无稍改,遂成永制矣,然臣等因此反切
忧虑。此中之弊,诚如上述。臣冒昧建言,制衣之价,宜从新核实,织造局之提调,
亦应重新规制。此中要务,实为杜绝中官冒渎,擅作威福盘剥地方……
这道折子读完,东暖阁一片寂静,仿佛空气都已凝固。半晌,李太后才沉重地
问:“一件龙衣的工价银,悬殊竟这样大?”
冯保在读这份折子时,尽管不像读第一道折子时那么紧张,却也深感沮丧。毕
竟,他还想通过杭州织造局大捞一把,谁知这个并无斗士之名的莫文隆,却也跳出
来当了一头咬虫。所以,李太后一问,他就赶紧答道:“莫文隆只知其一,不知其
二,他的话不足信。”
“为何不足信?”李太后追问。
“一件龙衣制造的工价银,除了莫文隆所说的衣料价,还有珠宝这一项,龙衣
上缀着的珍珠玛瑙,都采自南海或者暹罗,价格昂贵,衣料价比之珠宝价来,不过
十分之一二。”
“啊,是这样。”
听了冯保的解释,李太后心下稍安,但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她知道对冯保这个
“当事人”,一时还不能说得太多,便又试探地问:“这两道折子同时都作十万火
急处理,看来幕后有人指使,这人会是谁呢?”
“会不会是朱衡?”冯保小声回道。
李太后没有接腔。这时,只见容儿跑了过来,在李太后面前福了一福,说道:
“启禀太后,陈皇后让奴婢过来问问,您还去不去养德斋听口戏了。”
“去,怎么不去呢?”李太后说着,指了指冯保,又道,“冯公公你就不用过
去了,吴和的事,你先去调查,人家送来的是急折,咱们就不能慢吞吞地处理。”
一连几天,由于蔡启方和莫文隆的两道折子,京城各大衙门又都处在兴奋与骚
动之中。大凡急折呈到御前,不需半日就得批复。可是这两道折子送进去三天,却
也不见发至内阁拟票。如此“留中”之举,就让百官们生出许多臆测。首辅张居正
对此事似乎也很淡化,三天内召见了户部、兵部、刑部以及太仆寺的十几名官员,
谈的都是各项赋税收支、漕运多寡、南方盐务以及北方边境茶马交易等财政要务—
——这些调查摸底,原是要为他即将推行的财政改革获取第一手资料。相比之下,
石缸胡同中的朱衡府邸却要热闹得多。两道急折送进大内的第二天,朱衡申请致仕
的折子也递了进去。皆因他当面听到皇上派太监到内阁所宣的谕旨,竟颠倒黑白说
他不顾大臣体面跑到左掖门闹事,受此冤屈,即便是泥塑的也忍不住了。何况朱衡
是个嚼倒泰山不谢土的硬气汉子,当时就气得晕死,醒来已是心中一片寒灰,遂铁
下心来要辞官归里。他的这个举动,引起了京官们的普遍同情,不论是门生故旧,
还是平日间有些过从的僚属,都一拨一拨前往登门探望,略抒愤懑体恤之情。在公
众场合不便言谈只能腹诽之事,在这里尽可宣泄,比如说骂一骂阉党,指桑骂槐讥
刺一下李太后干政之类,总之是千个罗汉千张嘴,说得老朱衡五神迷乱,身子越来
越虚弱。
再说冯保这一头,这几日也急得像只没脚的蟹子,坐在那里见谁都想钳一口。
那日下午从东暖阁出来,回到司礼监值房,他立即就派人打听都察院的监察御史蔡
启方是何方神圣。很快他就得到密报:这位蔡启方不单是朱衡的同乡,而且是嘉靖
四十四年的进士—————那一年的主考官是高拱。一个小小的六品官员后头,竟
牵着高拱与朱衡两大人物。这就让冯保想到了“床头一箩谷,自有人来哭”那句俗
话,心想这还是高拱的阴魂不散,便恨不能把蔡启方捉到东厂生剐了他。他又打听
到,这位蔡启方耿直敢言,在同侪中有些影响。按理说,这样的官员在张居正手上
例当受到重用,但是前年京察他却没被拔擢,依然在原位子上窝到现在。把这些情
报一归纳,冯保就断定这两道折子的事儿与张居正无关。为保全自己,他决定除掉
吴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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