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皇上的期盼
平台里,小皇上与张居正正在亲切地交谈。这是小皇上第一次单独与张居正见
面,在拘谨的同时,又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平日跟母后在一起受到的限制太多,
特别是在张先生面前,自己想问话,又怕问错了母后责怪,故总是闷坐恹恹,把会
见当成了负担。他今年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已当了两年皇帝,甭说每天在张居正、
冯保等一应内外大臣的辅导下练习政事,单是随时随地观察事物拣耳朵,也会学到
不少知识悟到不少道理。昨日,他看到一份折子,觉得里头有问题,便向母后提出
来要见张先生。谁知母后这一次竟不陪着见面,朱翊钧陡然间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
这时候他身子挺得直直的坐在御座上,拿起一份奏折对张居正说:“先生看看吏部
的这道疏文。”
张居正接过阅览,这是一道荐官疏,拟调大名副职陶大顺到湖广任职。疏文仅
寥寥两行字,张居正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心想是不是小皇上听到了有关
陶大顺的不利传言,便放下折子言道:“皇上,这位陶大顺升职前,吏部清吏司已
认真详察过,此人清正,是个廉吏。”
小皇上浅浅一笑,刻意仿效那种老成持重的口气说道:“张先生知会错了,朕
不是说陶大顺这个人有何劣迹,朕是觉得吏部的这一纸荐官疏有问题。”
这一说,张居正更是如坠五里雾中,他又把折子拿起来一字一字地核实一遍,
实在看不出差错来,只得抱歉奏道:“皇上,臣下愚钝,没看出纰漏。”
朱翊钧咕嘟着小嘴巴,认真说道:“朕记得春节前,吏部曾移文,将陶大顺由
兵部职方郎中升任为大名府副使,数日前方见其领敕,如何又突然升转到湖广?吏
部选官量才而用,总须允当,这样朝令夕改,岂不儿戏?”
张居正听罢大为惊讶,他没想到小皇上如此留意政事,竟能从奏疏的披览中发
现问题。不免心里头一热,肃容奏道:“皇上所言之事,实乃事出有因,只怪下臣
没有及时禀奏。这个陶大顺,本是去年经筵讲官陶大临之兄。春节时,陶大临不幸
患病去世。他死后不几天,陶大顺的儿子,在大理寺任司丞之职的陶允淳也突然病
亡。一月之间,陶大顺先死其兄,后死其子,皆未下葬。陶大顺是浙江绍兴府人,
他虑着大名府离家乡太远,赴任途中不能顺道扶榇归家,因此上书吏部请求改任附
近,以便还葬。吏部详议,因感于陶大顺哀情可鉴,遂同意了他的请求,改授湖广
副使,大名副使与湖广副使,都是正五品,陶大顺以原官调补,并未擢升,请皇上
明察。”
张居正一番解释,朱翊钧明白了其中原委,忽地脸庞一红,那神情倒像是做错
了事的孩子,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听先生这么一说,朕才知道这里头另
有隐情,先生处事缜密,朕多心了。”
“皇上凡事留意,且有心问个究竟,这是圣君之风,下臣今日亲见,已是无比
欢欣。”
张居正这几句话出自肺腑,小皇上听了高兴。对这位不苟言笑的辅臣和老师,
他过去只是一味的敬畏,现在却产生了难以言喻的亲切感。两两相对,他忽然想到
了自己的父亲—————那位已经过世的隆庆皇帝,他盯着张居正那一部梳理得整
整齐齐的长须,动情地说:“先生,母后要我多多向你请教。”“辅佐皇上,再造
盛世,臣所愿也。”“昨天,朕看到一把折扇,是宫中旧物,上面有宪宗皇帝亲书
的一首六言诗,后两句朕还记得是‘扫却人间寒暑,招回天上清凉’,先生说,这
诗好么?”
“好,施天恩以化民间疾苦,这是圣明君主的胸襟,皇上要多向先祖学习。”
“朕也是这个意思,朕每见历朝有些皇帝,文采斐然,心实羡慕,便想学着做
诗,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朱翊钧说话的时候,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始终盯着张居正,他内心中充满期盼,
巴不得用最短的时间掌握他所需要的知识。张居正愣了一下,柔声说道:“陛下的
目标,恐怕不是要当一个优秀的文渊阁大学士,而应该是一个衣被天下泽惠万民的
圣君。”
“是啊,咱现在就是皇帝,当然不会去当那个文渊阁大学士了。”
“可是,皇上刚才提出来要学诗,寻章摘句,敷设词藻,这不应是皇帝的追求。”
“啊?”
“历史上,亡国之君多善文辞,如隋炀帝,陈、李二后主,倘若把他们放在词
人里头,亦居优列。追求浮华香艳,满足于吟风弄月,到头来,只落得仓皇辞庙,
垂泪对宫娥。皇上,这都是历史教训,万不可忘记。”
这席话犹如一瓢冷水浇在朱翊钧头上,但他机灵,很快就转弯答道:“朕明白
了。”“当然,诗词歌赋可以学,但浅尝则可,皇上的主要精力,还是应放在如何
控驭天下掌握国计民生的大学问上头。”
“先生的话,朕记住了。”朱翊钧频频颔首,这时他听到外头有脚步声,支耳
听了听,脚步声远去了,他才又问道:“朕用早膳时,听说被蔡启方告下的那个吴
和,昨夜里服毒自尽了。”
“下臣也听说了。”张居正趁机问道,“蔡启方与莫文隆的两道折子,不知皇
上及太后如何处置。”
朱翊钧不便向张居正说出母后的犹豫与猜疑,只说了自己的心思:“这吴和诈
传圣旨,死有余辜。”“皇上英明。”“听大伴说,先生每日会见有关官员,正思
虑国家财政改革的举措?”
“是的,臣有一道长疏专门论及此事,正在草拟之中,写好后就呈上,请皇上
裁夺。”
“很好,为国家事,先生辛苦了。”
张居正一听有送客的意思,便磕头告辞。
这天上午,张居正到内阁入值不到半个时辰,忽然乾清宫管事牌子周佑来报,
说是李太后要他作速赶到大隆福寺见面,而且只准穿便服不得讲排场,张居正虽觉
得这道口谕有些蹊跷,却也不敢怠慢,立忙换了衣服,觅了一乘二人抬的小轿悄没
声儿地寻大隆福寺而来。
穿过五重殿宇,李太后一行来到大法堂后面一间五楹的宽敞客堂,这是专为皇
室人员敬香时预备的休息场所,平常并不开放。一到里面,俟李太后坐定,张居正
就要行觐见之礼,李太后连忙摆手说道:“张先生不必拘谨,今儿个在这里便服相
见,一切礼数都免了。”
“谢太后。”张居正坐到李太后左侧的一把椅子上,冯保坐在右侧,一应闲杂
人等都退了出去。
李太后坐在向阳的窗牖下,滤过窗纱的阳光,使屋子里充满了温暖。由于重门
深禁,山门外的嚣杂市声传不到这里,一时间屋子里显得特别的寂静,脱掉琐袱斗
篷的李太后,坐在那里,像一朵盛开的芙蓉。她望着张居正,柔声问道:“张先生,
你知道咱为何要在这里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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