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李太后古寺述往事
这正是让张居正心下纳闷的事,这些日子,因为左掖门事件的发生,京师各衙
门的确沸腾了一阵子。但随着吴和的突然死亡,一些替朱衡打抱不平的官员也就鸣
锣收兵。他们认为,吴和既然已“畏罪自杀”,朱衡就争回了这口气,保住了二品
大臣的面子,这件事情就没有再闹下去的必要。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其实这件事情
并没有真正解决,一是朱衡的去留问题,老朱衡经过这一次折腾,身体再也无法复
原,躺在床上已无法到部履职;二来杭州织造局增额用银事也还悬而未决。早在几
天前,冯保就给他透信儿,说太后准备就春季经筵的事要召见他。张居正心下明白,
太后召见决不会只谈经筵事,因此就京城最近发生的问题想好了应对之策,特别是
财政改革,他也厘定思路,只等觐见时面陈。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次召见不在平
台更不在文华殿,而是选择了大隆福寺。令他惊奇的还有两层,一是小皇上没有一
起来;二是太后也没有穿戴凤冠霞帔,而是穿了这一身华贵的便服。基于此,张居
正感到这次召见并不正规,但却非同寻常。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睑,稳了稳情绪,答
道:“启禀太后,臣实在不知太后为何选中大隆福寺召见。”
“咱知道你会感到奇怪,”李太后浅浅一笑,又瞟了冯保一眼,说道,“这大
隆福寺,与咱可有着一段不寻常的缘分。”
“啊!”
张居正与冯保同时感到惊讶,李太后用手抚了抚仔细梳理过的云鬓,絮絮叨叨
讲述了她的那一段尘封的往事:李太后十五岁上由父亲把她送到隆庆皇帝潜邸裕王
府中当了一名侍女后,虽然脱了穷街陋巷钻进了富贵堆中,但毕竟仍是一个下等婢
女,还谈不上出人头地。她深知自己的一切前程,都系在裕王身上。因此,她总是
想方设法讨裕王的欢心。裕王长期不为其父亲嘉靖皇帝所爱,圈禁在裕王府中无所
事事,只能在酒色中度日。裕王身边侍妾成群,但都是城里长大的官宦人家女子,
一个个献媚争宠娇不胜羞,裕王游戏其中早就腻了。李太后的到来,那一股子在山
野间成长起来的青春气息,那一双火辣辣的眼睛,那两只茄瓜一样丰满的乳峰,还
有那浑圆匀称富有弹性的臀部,莫不都让裕王心荡神驰想入非非。很快,这个下等
婢女就成了他的侍寝之人。虽然可以和裕王如胶似漆翻云覆雨的快活,但她的身份
却不能改变。须知皇室人员的晋封是一件极为严肃的事,以她当时的出身是不可能
获得名分的,若要改变处境,唯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怀孕,替裕王生下儿子来。此
前,裕王的嫔妃们曾为其生了两个儿子,但未成年就都夭折了。因此,裕王府中的
年轻女人们,都巴心巴肝地想怀上裕王的孩子,谁能够侍寝,立刻就会遭到别的嫔
妃的嫉恨与咒骂。那些日子里,李太后没少看白眼,也吃过很多苦头。幸而那时还
有一个人同情她并保护她,这就是裕王的正宫夫人陈皇后。陈皇后自嫁到裕王府来
就一直没有子嗣,因此嫔妃们都想挤掉她取而代之。她看中李太后的单纯朴实,也
希望她能为裕王怀孕,这样就可以阻断嫔妃们的妄想,当时备受欺凌的李太后,因
此把陈皇后当作靠山主心骨,两人的这份真挚感情一直延续到今日……
李太后进入裕王府中不久,就被裕王在一次酒后破了女儿身。自那以后,她常
常侍寝,但总也怀不上孩子。一日,她听人说大隆福寺的观音大士极为有灵,所有
求子的人若在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去祈求,莫不都如愿以偿。李太后一听到这消息,
就开始掐指头数日子,一到二月二这一天,她禀告了陈皇后,天蒙蒙亮就独自一人
跑到这大隆福寺敬香来了。
值殿的老尼瞧了瞧她,问:“求子的?”李太后点点头。老尼指着殿外头的照
壁,说:“先摸钉儿去。”“摸钉儿,摸钉儿干吗?”老尼一笑说:“你不是求子
吗?你闭上眼睛走过去,若能一下子就摸上钉儿,再回来祷告观音,今年就一定能
怀上喜。”李太后按老尼吩咐出得门来走近照壁一看,只见墙正中果然有一个茶盅
口大小的黄铜泡钉。于是便退到墙根儿,闭上眼睛伸手慢慢摸过去,一步、一步、
又一步……这短短十步之遥,她像走了千里万里,好不容易,她的手指头触到了照
壁,睁眼一瞄,与铜泡钉只差一指宽,她心里头好不懊丧,倚着殿门观看的老尼安
慰她说,“只差一丝丝儿,不打紧的,可以摸三次。”李太后听了心下略宽,又开
始第二次试摸,这一回,她闭上眼睛,一连气默念了十几声“求观音菩萨保佑”。
再伸手探去,一会儿,她感到手指头触到一片光滑的凉意,迫不及待睁开眼睛,但
见手指头可可儿地就按在铜泡钉上,顿时大喜过望,折身回到殿中,朝坐在莲花座
上的观音大士行三拜九叩的祷告大礼,并把平素用心积攒的五两碎银尽数塞到老尼
手中。老尼很少遇到如此诚心之人,不免心下感动,合掌说道:“阿弥陀佛,有观
音菩萨保佑,施主定能如愿以偿。”就在这次求子后不久,李太后果真怀孕了,十
个月后生下一个白胖白胖的小男孩,这个孩子就是当今的小皇上朱翊钧。
听李太后讲完这个故事,冯保感叹道:“难怪太后一到寺中,就去观音殿敬香,
还特意看了看那面照壁上的大铜钉。原来那颗大铜钉上头,还系着咱万历朝的命脉。
奴才刚才见到仍有一些妇女在那里摸钉,这是大不敬,应立即制止!”
“这是为何?”李太后问。
“奴才听说宋朝有个寇准,进京赶考投宿一处寺庙,即兴在那壁上题了一首诗,
后来他当了宰相,庙里和尚就用碧纱笼把那首诗罩了起来以示恭敬。太后摸了那颗
铜钉后生下当今圣上,这是石破天惊的大事,这颗铜钉就是神钉,怎么能再让这些
凡胎俗妇一片乱摸,奴才这就吩咐下去,立即用碧纱笼,不,打制一个金丝罩把它
罩起来。”
“你呀,”李太后摇摇头,又瞧了瞧张居正,意味深长地说,“你们男人,都
体谅不到女人的苦心,天底下做女人的,有谁不想生个孩子。若把那个铜钉罩起来,
那些想来摸钉的女人明里不敢说什么,暗里岂不要骂断咱的脊梁骨,你说呢,张先
生?”
一直正襟危坐仄耳静听的张居正,赶紧欠身答道:“太后祈愿天下为母者都能
产下贵子,这等拔苦济世之心,真乃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难怪宫廷内外,盛传太
后是观音再世。”
李太后听到这句赞美,脸上忽然收敛了笑容,她瞄了张居正一眼,又看了看冯
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都说咱是观音再世,那么你们两个呢,你们
是什么?”
这一问突兀,让张居正与冯保两个摸不着头脑,愣了愣,冯保答道:“咱是太
后的奴才。”
李太后冷冷一笑,又问张居正:“张先生,你呢?”
张居正抚了抚长须,不卑不亢答道:“禀太后,下官是先帝为当今圣上选定的
顾命大臣。”
“答得好!”李太后眼波一扬,又转向冯保尖刻地说道,“你说你是奴才,你
这不是作践自己吗?”
看到冯保好生尴尬,张居正便替他打圆场:“冯公公说得也不差,给皇上办事,
第一就是要忠心。古大臣常以臣仆自称,这仆人,换句话说,就是奴才,当奴才没
有错,怕只怕一个人只会当奴,而没有才。”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