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子粒田”每亩加征三分银
张正觉得这正是他向李太后陈述财政改革的好机会,略略打了一下腹稿,缓缓
言道:“国朝自圣祖皇帝以来,已历九帝,每个皇帝在位时,都曾对皇亲国戚近侍
功臣赏赐土地。前些时,臣曾派人去宗人府查过簿册,截至隆庆六年止,在籍皇室
宗亲有八千二百零三人。其中亲王三十位,郡王二百零三位,世子五位,长子四十
一位,镇国将军四百三十八位,辅国将军一千零七十位,奉国将军一千一百三十七
位,镇国中尉三百二十七位,辅国中尉一百零八位,奉国中尉二百八十位,未封名
爵者四千三百位,庶人二百七十五位。这些宗亲,每个人名下皆有赏赐田地,多的
有一千多顷,最少的也有八十多亩。全部加起来有四百多万田亩。这仅是宗亲,若
加上外戚、勋贵、功臣、内侍、寺观等赐子粒田,数字之庞大,一时还难以统计出
来。去年户部统计,天下所有州府税银,大约二千六百六十八万四千石。而领食朝
廷俸禄者,计有文官二万四千人,吏五万五千人,武官十万人,卫所七百七十二个,
旗军八十九万六千人,廪膳生员三万五千八百人。朝廷所收税银,根本无法应付这
庞大开支。两相比较,每年所缺税粮大概一千多万石。眼下的情况是京衙缺禄米,
卫所缺月粮,各边缺军饷,名省缺俸廪。户部尚书王国光出掌天下财政,不过两年
时间吧,那满头乌发倒是白了一多半。不为别的,就为一个入不敷出,巧媳妇难为
无米之炊。”
说到这里,只见万和探头朝里看了一下,冯保踅到门边同他耳语几句,万和又
轻手轻脚走了。李太后一眼瞥见金学曾还直挺挺跪在那里,便说道:“这里没你的
事儿了,去吧。”
金学曾难得有机会听到首辅关于国家财政的长篇大论,本极有兴趣听下去,却
没想到李太后要他退下,他只得叩首谢恩,怏怏退了下去。
客厅里,张居正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言道:“国家兴亡,重在吏治;朝廷盛
衰,功在财政。我万历皇上登极两年以来,虽垂髫少年,却天纵英姿,决心开拓新
政,当一位垂范后世的英明君主。这实乃社稷之大幸,苍生之大幸。自前年京察始,
臣每有建议,皇上都虚心采纳,并颁旨例行天下。正因为有皇上的全力支持,臣才
能审事量权,揣情谋断。且喜今日,普天之下,百端补治清慎勤明的吏治新局面已
经出现。这是盛世的好兆头,但还不是盛世。因为,时下国家的财政,尚在非常艰
难的境地。”
李太后从来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如此意气风发地议论国事,包括她的已经大行
的丈夫隆庆皇帝,也包括她的一言九鼎的儿子万历小皇上。趁张居正喝茶润嗓子之
机,她插话问道:“如何扭转国家财政的困境,想必张先生早已运筹帷幄,成竹在
胸了。”
“臣自隆庆二年入阁担任辅臣,就一直关注财政问题,”张居正怕说嗦了李
太后不耐烦,故尽量言简意赅,“江南三大政,漕政、盐政、河政,都是财政,北
边之屯田、茶马交易,也都是财政,方才太后问及的子粒田问题,就更是财政了。
天下田亩,额有定数,勋贵手中多一亩子粒田,朝廷就少一亩田赋。臣算过一下,
如果仅从宗室所有子粒田中,每亩抽三分税银上交国家,朝廷就多了一百二十多万
两银子。这相当于一个蓟辽总督麾下十万将士一年的开支。如果全国所有的子粒田
都如此办理,则北方九边的军费几可解决一半。”
“有这么多吗?”李太后问。
“臣认真计算过,误差不会太大。”
李太后立刻盘算起来:慈宁宫在宛平县的子粒田一百七十多公顷,若征三分银
上交国库,一年差不多要拿出五千多两银子,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她知道,如
果自己带了这个头,天下所有子粒田的拥有者,则都不敢违抗。仅此一项,朝廷一
年就多了几百万两银子的收入。张先生为天下计,方有此议,自己断不可为些小私
利而不支持他,何况这天下又攥在自己儿子手中。主意既定,她便对张居正说:
“张先生心忧财政,本是替皇上操心,哪一个想当英明君主的人,不想实现富国强
兵的愿望?一个丁门小户的人家,打开门来尚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件大事,何况一
个国家?手上没有银子,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咱看你提议的财政改革,就从子粒田
改起。每亩加征三分银,这数码儿不大。你回去让户部拟条折子送给皇上,让皇上
批旨允行就是。”
张居正没想到李太后答应得这么爽快,感动地说:“太后如此通情达理,臣唯
有披肝沥胆报效皇上。国家财政,只要开源节流,一方面杜绝贪墨侈靡之风,另一
方面针尖削铁广开财路,臣保证不出两年,财政拮据的状况,就会根本转变。”
玄妙观门前菜市出事时,荆州税关堂官金学曾正在城南铁券巷。两个多月前,
金学曾还在户部员外郎任上调查宛平子粒田,为何又突然跑来荆州当上了巡税御史?
这里头有一段故事:开国初年,朝廷在重要通商口岸及南北要冲富庶之地如南京、
扬州、苏州、松江、杭州、荆州、大同、德州以及北京近畿通州张家湾等处设立十
大税关。这些税关堂官,都由所在州府的佐贰官同知担任。前年,新任户部尚书王
国光履职之初,鉴于十大税关征税不力,税政受制于地方不易展布等弊病,就向张
居正建议将这十大税关的官员改由户部直接任命,张居正欣然同意。十大税关不但
脱离地方政府而单独建制,而且行政级别也提高到四品衙门。税关堂官职衔巡税御
史,与知府平级,都身着四品云雁补服。这一改弦更张,效果立竿见影,去年一年,
大部分税关所收税银增幅过半,但也有税关水行旧路不尽如人意,一年排榜下来,
绩效最差的就是这个荆州税关。
正在大张旗鼓推行财政改革的张居正,看到设在他老家的税关得了个倒数第一,
自觉脸上无光,一怒之下,责成王国光把仅仅当了一年的荆州巡税御史撤掉,亲自
提名让刚刚结束了宛平子粒田稽查差事的金学曾接任。金学曾赴任之前,张居正专
门在内阁接见了他,户部尚书王国光同时在座。张居正对他讲了一番勉励的话,最
后叮嘱道:“荆州是不谷的老家,虽不及苏杭松扬等处繁华,但亦是长江边上的重
要商埠,要不然国初朝廷设立税关时也不会想到它。多少年来,荆州税关所征银两,
总是个中不溜秋,说不上好,但亦不算太坏。自前年税关改制,这荆州竟急转直下,
不说和苏杭松扬这几个州比,竟是比德州、大同还要差。别处改制都绩效斐然,为
何单单就荆州大掉价?个中必有蹊跷,不可不察。你的前任,如今已撤了,他赴任
时信誓旦旦,表示要先察而后行。这一年来,他察了什么,又是如何行的?古人云
‘察而以达理明义,则察为福矣;察而以饰非惑愚,则察为祸矣’。不幸的是,你
这前任恰恰就是饰非惑愚。他遇事不敢作主,整天这个衙门那个衙门穿进穿出会揖
讨教,到头来一事无成。我这样说,不是要你到任后专和地方官作对,但所有官员
都得各司其职。你的职责就是收税,这差事不好作,由于利益关系,地方官多有掣
肘,你如果一味迁就,前怕狼后怕虎,到头来恐怕还是一事无成。我给你一年时间,
做好了,我在皇上面前给你请功,做砸了就得革职查办,你可明白了?”张居正一
席话恩威并施,金学曾铭记在心,当下就告辞出来去吏部取了关防,雇了一头骡子,
离了京城望荆州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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