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荆州最大的偷税户是谁?
不知不觉,金学曾到荆州已一月有余。来的头半个月,他先把荆州城中各衙门
堂官拜访了一遍,接着就是清查历年纳税账册。熬了多个通宵,金学曾大致搞清楚
了欠税的症结所在,但查归查,若真的摆上桌面儿解决它也断非易事,因此心下忧
虑。这一日他起了个绝早,身着便服踱步到了城南铁券巷。在巷口,他问扫街的老
汉:“劳驾,远安知县李大人府上何处?”老汉答道:“往里走十几家,门口挂了
一盏灯笼的便是。”金学曾前行走了几十步,走到挂了灯笼的门口停下。
来荆州不久,金学曾就听说过远安知县李顺的为人,便想着与他结识,只因李
顺住在远安县隔了两百多里路,一时找不着机会。昨天他听说李顺回荆州述职,今
儿就要回县,他就起了个绝早,寻到这铁券巷来与李顺见面。他端详这位李顺,四
十过半的年纪,大概小时候挨饿多了,故身材矮小,全然不像个北方之人,尖下巴
颏上一绺胡须也是稀稀疏疏的,只一双眼睛不浮不肿,透出的光芒深沉有力。心里
头对他生了几分敬意,言道:“李大人,愚职一到荆州就听说你的大名,早想结识
你。”
李顺对这位金学曾也不陌生,他斗蟋蟀赢一万两银子捐给国库以及去礼部查账
等事都上了邸报,最近一期邸报上,还登了他去宛平县稽查子粒田得到李太后嘉奖
的事,算是官场上的闻人,只是不知他为何大清早登门拜访,便回道:“下官是个
懵懂人,总免不了闹笑话,金大人这早跑来,不知有何事承教?”
金学曾说:“实不相瞒,是为税关的事。”“税关的事?”李顺眼珠子咕噜噜
一转,“听说金大人一来,就一头扎在账房里,可查出什么蹊跷来了?”
“查是查出了一些,”金学曾说着就从袖笼里摸出几张纸来,递给李顺说,
“你看看,这是历年来欠银情况。”
李顺接过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姓名,挂寄在诸如榷场税、交易税、田亩
税、匠班税等各种税种之下,张三欠几两几钱李四欠几两几钱都标得清楚明白。底
下汇总了一个数字:历年积欠总额叁拾贰万肆仟柒佰余两。
李顺把清单还给金学曾,说道:“金大人不愧是查账高手,把税关的一本乱账
都理顺了,就这一点,你就比你的前任要强。”
“你在税关管了三年账,为何从来没想到要把账清理一下?”
“我一个属吏有多大的胆子,敢冒这个险?”李顺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
“何况,你就是把账查清楚了,又济什么事?”
“你是说……”
“金大人,你在京城做的那些事,下官从邸报上都看到了,你实心为朝廷办事,
不掺一点私心杂念,下官非常钦佩,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来荆州当这个巡税
御史。”
“这是为何?”
“荆州税关去年征税在十大税关中倒数第一,巡税御史撤职,这个邸报上都登
了。金大人,你难道就没有想到,你的前任为何落到这个下场?”
“我怎么没想到,”金学曾沉下脸来,皱着眉头说道,“不来不知道,一来吓
一跳。这荆州城虽小,但要想做点事,却是比京城里头还费周折。”
“不然,怎么叫庙小妖风盛,池浅王八多?”李顺说着苦笑了起来,“金大人,
及早打退堂鼓吧。”
“这怎么成,我向首辅大人立过军令状,大丈夫做事,怎么能半途而废。”
李顺心里暗暗高兴,他说:“金大人,你既下决心捅这个马蜂窝,下官送你三
句话。”
“在下承教。”金学曾挪了挪凳儿。
“第一句话,打蛇不要被蛇咬。”见金学曾愣怔,李顺解释道,“税关里的巡
拦承差,大部分屁股底下坐的有屎,你若翻老账,这些人要么打横炮搅你的局,要
么使绊子制造麻烦。”
“在下记住了,第二句话呢?”
“荆州真正的逃税漏税,并不在什么田赋银和匠班银这些常设科目上,这些税
牵涉千家万户,朝廷额有定规,想逃也不容易。再说,此中税制多有不合情理之处,
官府逼收,苦的是老百姓。”
“依你说,真正的逃税漏税在哪里?”
“榷场税。”
凡官府专控物品指定交易者,称为榷场,真正的大宗利润都产自榷场商贾,因
此,这税关也称为榷关。金学曾一直对榷商逃税心存怀疑,但几个月查下来却不见
一点蛛丝马迹,李顺一提,金学曾叹道:“在下知道榷场猫腻甚大,但账上却查不
出来。”
“如果账上查得出来,你的前任也不会被革职了。我送你第二句话,要查账外
账。”
“账外账,”金学曾眼睛一亮,问,“上哪儿查去?”
“查榷商的来往账目,”李顺沉吟了一下,又道,“常言道,十商九奸,商贾
之至奸者,莫过于勾结官府。你金大人名声在外,恐怕还没到荆州,这些榷商们就
早有防范了。”
“谢谢李大人指点,我金某就是钻天入地,也要设法查出一个账外账来。”
“好,但愿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李顺也兴奋起来,“再说第三句话,不过,
下官先得申明,这件事你可做可不做。”
“做何事?”
“牵住牛鼻子。”
“牛鼻子,”金学曾咂摸了半天,又问,“谁是牛鼻子?”
李顺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四下里瞧瞧看清了无人偷听,这才压低声音问道:
“金大人,你知道荆州城中最大的偷税户是谁?”
“是谁?”
“是当今首辅大人张居正的父亲。”
“你是说张文明张老太爷?”
“正是。”李顺的口气不容置疑,“隆庆二年,当时的江陵知县赵谦把长江边
上一片无人认领的荒田作为礼物送给张文明,这片荒田有一千二百亩,张老太爷得
了这块田,只收谷米不交赋税,也不摊丁,这是多大的一块肥肉哇。”
金学曾倒吸一口冷气,愣了半天,才喃喃自语道:“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他
的身上。”
“怎么,为难吧?”
“是。”金学曾点头承认。
李顺摇摇头,说道:“你一进咱家,咱就劝你找门路回京城,为的就是这层。
你想想,首辅家里的事,谁敢乱插手,太岁头上动土,那后果是什么?话又说回来,
若真的把张老太爷这块骨头啃动了,其他的难题儿,还不是小菜一碟?”
李顺的话句句在理,金学曾不住地点头,这时候大门外有人高喊:“这里可是
李大人的家?”“正是。”李顺起身答道。
只见一个人气喘吁吁跨进门来,焦急地问:“请问李大人,金大人在不在贵府
上?”
金学曾认出是税关承差,连忙踅出客堂,问:“你有何事?”
承差一见他,连忙禀道:“金大人,出了大事了。咱税关的人要打人群中一个
违抗的欠税者,那人躲到了张文明身后,结果一闷棍把张老太爷打得血流满面,当
街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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