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自揭家丑
“家严的伤势,我估计不会太重。”
“你怎么知道?”
“不谷方才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赵谦写来,另一封是家严亲笔所写,如果伤
势严重,真的卧床不起,他哪里还能写信!”
“家严高寿多少?”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他七十岁的生日。”
“人生七十古来稀啊,”王之诰突然间感叹起来,抚髯说道,“老太爷贵为宰
辅之父,七十岁上,还要挨人一闷棍。叔大,如果这一棍让人白打了,天下人会怎
么看你?”
“你说该怎么办?”张居正问。
王之诰不假思索,断然说道:“这事儿不用你叔大插手,我直接从刑部开出拘
票,派人去荆州,把那个肇事的段升抓起来。”
“不谷是想告若兄用刑部名义,发一道移文到湖广道理刑官,让他派一队缇骑
兵赶到荆州。”
王之诰答道:“捉拿一个段升,哪里用得着从省府调派缇骑兵,移文到荆州府
办理就是。”
“调缇骑兵到荆州,不是捉拿段升,而是去拆牌坊。”
“叔大,这牌坊可不可以不拆?”
“不行,一定得拆。”张居正的回答毫不含糊,见王之诰有些发愣,又补充道,
“身居高位,如履薄冰,夹起尾巴做人尚心存惕惧,哪里还敢张扬!”
姻家态度如此坚决,倒让王之诰始料不及,他哪里知道张居正此时正在气头上,
要拆毁大学士牌楼,乃是出于三个方面的考虑:第一,上次荆州府宋师爷来京城,
想请他向皇上奏讨题额,被他一口拒绝,他本以为这牌坊已经拆毁,从今日家父的
来信中才得知,这牌坊不但未拆,反而请到了徐阶的亲笔赠联。赵谦对他的指示如
此置若罔闻,令他十分恼火;第二,徐阶作为长期柄政枢衡的宰辅,对他的确有知
遇之恩。正是由于他的荐拔,他才得以在四十二岁时进入内阁。但自徐阶下野,特
别是张居正担任宅揆之后,两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徐阶闲居乡里以讲学著书为
乐,但他的三个儿子却称霸地方,依靠徐阶的门生势力,大肆侵占良田。松江府官
民几乎每年都有告状折子送达京城。张居正颇感为难,如果施以重惩,必然会有人
攻击他忘恩负义;如果不管不问,他的有关制约“豪强大户”的一应措施岂不徒具
空文?在这时候,如果把徐阶的撰联刻上大学士牌楼,无异于误导世人———徐阶
家族仍在他的庇护之中。这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第三,直到今天晚上,他才
明白家严为何对赵谦如此垂青,原来两人之间竟有着如此骇人的内幕交易。正是家
严的举荐,赵谦才升任荆州知府。他有一种被人愚弄的感觉,因此对赵谦所做的任
何事情都产生了怀疑。
第二天,张居正一到内阁,姚旷就给他拿来了三份揭帖,一份是江陵县令具名
上奏,另两份帖子,一份写自湖广道按院荆州分院衙门,另一份写自湖广道监察御
史荆南分御史衙门。三份帖子所言全都是荆州税关当街锁人打伤张老太爷一事。看
过这几份帖子,张居正得到的第一个印象是金学曾已陷入四面楚歌。荆州城中几个
重要衙门几乎众口一词指斥荆州税关“不恤公道,凌虐乡里”。张居正吩咐姚旷把
这三份帖子拿给吕调阳过目后,再送给户部尚书王国光披览,然后择日会揖处理。
他自己则取了内阁文笺,工工整整誊抄出那份《请裁抑外戚疏》,封匣之后,即时
派人送进内宫。
第二天下午,皇上传旨在平台召见,张居正立忙丢下手头事情赶了过去。这次,
李太后慈驾亲临。刚一坐定,小皇上就说:“张先生,联已看过你的《请裁抑外戚
疏》,圣母也看过,圣母有话问你。”
自子粒田征税的谕旨颁布后,京城内外的一应反响,李太后从臣子们的奏折以
及东厂每日密报的访单中,已是了解得清清楚楚。无论是出于感情还是出于理智,
她对张居正始终都表现出极大的支持。但是,昨日张居正送上的这份《请裁抑外戚
疏》,却令她感到意外,她原以为皇上谕旨到阁,张居正无论如何会买她的面子,
多多少少给父亲武清伯增加一点造坟的工价银,却没想到张居正因此上疏而委婉回
绝。因此,她想当面问问张居正是何动机。此时,她的心里虽然想的是这档子事,
问话时,却又宕开话头先扯到别处:“张先生,听说令尊大人被人打伤?”“是的。”
张居正神色黯然。
李太后瞅了他一眼,接着问:“听说金学曾去主持荆州税关,同地方衙门全都
闹翻?”
“这也有可能。”张居正答得谨慎。
“不是可能,而是事实。”李太后的口气中明显露出了不满,“今日上午,户
部尚书王国光上了一道折子为金学曾辩护,附上了荆州方面寄来的那三份揭帖,咱
听冯公公念过,全都指斥荆州税关的霸道,这里头虽然有一些不实之词,但所揭露
之事,依咱来看,并非都是空穴来风。”
张居正心下猜测:李太后对金学曾的不满,起因大概还是缘于那次在大隆福寺
的邂逅。他有心替金学曾辩解,言道:“启禀太后,金学曾到荆州税关主政才一个
多月,就闹出这一场风波。依臣下来看,其因在他想弄清荆州税关历年欠税之巨的
隐情所在,因此,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就要千方百计阻止他的调查。”
“是谁阻止?”李太后追问。
张居正答:“荆州府知府赵谦。”
一直默不作声的小皇上,这时插话道:“朕记得,这个赵谦是前年京察时,由
你张先生亲自提名,从荆州府同知位上荐拔为荆州府知府的。这个金学曾也是张先
生欣赏的人物,两人都出自你的门下,为何还要相互攻讦?”
小皇上历练政事用心用意,竟能在细微处发现问题。张居正为此感到惊喜,但
就事论事又不免有些尴尬,他斟酌一番,才缓缓答道:“下臣受了赵谦的蒙蔽。”
“此话怎讲?”“家父数度来信,夸赞赵谦有政声,造福桑梓尽心尽力,下臣听信
了家父的举荐,便派省按院风宪官就近考察,结论也是赞赏有加。于是,下臣就向
皇上推荐,将赵谦升任知府。直到最近,下臣才得知,家父之所以举荐赵谦,乃是
因为赵谦在担任江陵县令时,曾将一千二百亩官田送给了家父。如此重大的受贿,
发生在家父身上,下臣实在羞愧难言。”
这么大的“家丑”,张居正自己道出,无论是李太后还是小皇上,都始料不及。
李太后看到张居正疲倦发黑的眼眶里噙满了热泪,已是十分感动,她问道:“赵谦
行贿之事,是谁发现的?”“金学曾。”“哦,原来是这样。”李太后仿佛在刹那
间明白了一切,她对张居正安慰道,“张先生不必过分责怪令尊大人。依咱看,这
件事坏就坏在那个赵谦身上,身为朝廷命官,竟拿官田行贿。如此昏官理当重惩。”
张居正正想道谢,小皇上却先开口问道:“张先生,你为何要自揭家丑呢?”
张居正坦然答道:“无论任何事情,下臣都不敢向圣母与皇上隐瞒。”
李太后深信张居正说的不是假话,她本想褒奖几句,但看到儿子正用探询的目
光注视着她,便又改口说道:“张先生,你的这份《请裁抑外戚疏》写得很好,既
有前朝玉田伯蒋轮的例子比照,武清伯李伟的造坟银价,就按工部的议决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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