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拆毁牌坊
接官亭在荆州城东门外三里许,大凡上司官员来荆州,本地官员都会到接官亭
迎接。这接官亭并不仅仅是一个亭子,旁边还有一所小院,乃接送官员临时休憩之
地。如今,在接官亭与荆州东城门之间,又新添了一处建筑,这便是“张大学士牌
坊”。往常,一出东城门,远远便可看见那座六角飞檐的接官亭,现在却被这座高
大的牌坊挡住了视线。张大学士牌坊离接官亭大约还有一里地。金学曾经过那里的
时候,却也无心流连,径直奔接官亭而来。
金学曾寻思这次会见凶多吉少,故出门时尽数用上排衙。伞伕牌伕清道伕连同
水火棍差人尽行用上,前前后后二三十人,也是一支不小的队伍,如此排场,对于
他来说还是第一次。到了接官亭前落下轿来,才跨出桥门,便见亭子后头散放着几
十匹军马,还有众多军士三个一堆,两个一伙坐在树阴下休息,看装束打扮,他认
得出这都是专管刑事捕押的缇骑兵,心下当即紧张起来,也不容细想,但见接官亭
的亭长走上前来打了一拱,禀道:“知会金大人,湖广道监察御史周显谟大人在院
房里等候。”
金学曾整了整官袍,跟着亭长从容走进了小院,小院中间是一块闲地,正对着
院门的是抬高了五级石阶的正房,一名约摸五十来岁的四品官员站在客堂门口,看
到金学曾进来,连忙走下石阶迎接,抱拳一揖问道:“来者可是金大人?”“正是。”
金学曾还了一礼。“愚职周显谟在此恭候,”周显谟说着就把金学曾请进客堂,双
方叙礼坐定后,周显谟又道,“把金大人请到这里来相见,原是为了叙话方便。”
金学曾本已作好了束手就擒戴枷上道的准备,但看周显谟的行为举止,又不似
有什么恶意,心里头便有些吃不准了。两人虽然都官居四品,但周显谟是手握弹劾
大权的风宪官,因其使命特殊,哪怕官阶比他高的人,也莫不对他敬畏三分。
“不知周大人有何事见教?”
周显谟是个老官场,他已估透了金学曾此时的心思,便笑着说:“金大人不必
紧张,愚职此次来荆州,乃是奉首辅之命,与你共同完成一件差事。”
“什么差事?”
“拆大学士牌坊。”
“啊?”
“恐金大人不相信,咱这里还有两份公文。”
周显谟说着,起身到了里屋,从随身带来的箧笥里拿出两份文件来,再转出房
来递给金学曾,其中一份盖了刑部关防,移文很短:湖广道监察御史周显谟知道:
接内阁首辅张居正指示,命你收文之日,即刻率缇骑兵五十名前往荆州,拆毁张大
学士牌坊,不得有误,事毕回复。×月×日刑部尚书王之诰签另一封是张居正写给
周显谟的私人信件,内容与刑部移文大致差不多。所不同的是,张居正在信中还特
别提到要周显谟到荆州后首先找到金学曾,就拆毁牌坊事与之谋划,要“排除干扰
从速完成”。正是因为有这封信,周显谟才把金学曾找到这接官亭来。
等到金学曾读完信件,周显谟问道:“金大人,拆毁牌坊一事,你有何高见?”
拆毁牌坊之事,刑部移文与首辅的信都指示明白,周显谟偏还要征求意见,这
明显是不肯担当责任。金学曾虽看出他的小心眼,但仍以事体为重,问道:“周大
人此番前来,是否已知会荆州府方面官员?”
周显谟回道:“除了你,愚职没有通知任何人。”
金学曾眨了眨小眼睛,言道:“在湖广道,你周大人是显官。你既到了荆州,
想瞒是瞒不住的,只怕这时候,就已有耳报神向荆州府报告了你的行踪。我看事不
宜迟,这张大学士牌坊若是要拆,就即刻动手。”
“愚职想的也是如此,”周显谟担心地说,“若是走漏风声就不好办,荆州府
方面官员肯定会出面阻挠。”
“官员们倒不怕,有刑部移文在此,谁敢干涉?”金学曾底气十足地答道,
“要说怕,怕的倒是首辅大人的令尊,他若闻讯赶来,只怕会横生枝节。”
“这倒是,咱们现在就动手。”
两人说罢,就相邀出门朝大学士牌坊而来。此时已是申末时分,西斜的阳光照
射下的张大学士牌坊,显得非常抢眼。这座牌坊纯用汉白玉石料凿砌而成,四根两
尺见方的大石柱撑起三重石雕飞檐。石柱往上净空有一丈八尺,第一道横枋上雕的
是夔纹龙饰,其上的宽大石匾上书有“大学士”三个斗字,下面一行小字:太师兼
文华殿大学士张居正说是小字,每个也有汤碗口那么大。徐阶亲书的对联还没有镌
刻上去,但已描了字样,几个工匠正在那里忙碌。周显谟所带的五十名缇骑兵以及
随金学曾出行的衙役,加起来也有七八十号人,拆毁牌坊的人手足够了。工具也是
现成的,因还没有最后完工,现场摆了许多梯子、锤、錾、钎子之类。周显谟走到
跟前,先负手绕牌坊一周欣赏一遍,对金学曾叹道:“金大人,这牌坊不但做得势
派,且錾工考究,你看横枋上那两只纠缠的夔龙,栩栩如生,直欲凌空而去。如今
拆毁它,真是可惜!”
金学曾答道:“首辅大人不肯沽名钓誉,我辈也只能奉命行事了。”
“是啊!”
周显谟虽然心存惋惜,却不得不下达拆毁之令。却说荆州府中有一名姓鲁的典
吏,被赵谦派来这里负责现场施工。这会儿见有人拥上来要拆毁牌坊,便连忙跑过
来制止,他不认得周显谟,却认得金学曾,便朝金学曾讪讪问道:“金大人,谁给
了你们税关这大的胆子,敢动手拆首辅大人的牌坊?”
金学曾朝周显谟挤挤眼,却也不攀他,只自答道:“咱们做事儿,还轮不到你
来聒噪,快闪开,小心伤着了你。”
说话间,只见缇骑兵们已是搬过几架梯子攀上了牌坊顶,七手八脚掀翻了一角
飞檐,看到忽地冒出许多兵爷来,鲁典吏也不知来头,便慌忙跑回城里头报信去了。
俗话说,败事容易成事难。也就大半个时辰,这座费了多少匠心才得以砌成的
气势巍峨的大学士牌坊,就已被拆得只剩下四根立柱。掉在地上的那些汉白玉构件,
断的断碎的碎,竟没有一件完整的。这时候,只见东城门里抬出十几顶官轿,前后
护轿的衙役也有上百人,舞枪使棒,一路奔跑过来。
金学曾一看那架势,猜是鲁典吏搬来了救兵,便对周显谟说:“周大人,快掸
掸身上的土,荆州城中的官员,都邀齐了来迎接你了。”
周显谟手搭阳篷朝东城门方向瞧了瞧,吩咐同来的缇骑兵一起上马,列队站好。
他自己果真正冠整衣打理一番,静等那一队官轿的到来。
大约离大学士牌坊废墟还有二三十丈远,那一队官轿都纷纷落定。打头的那顶
四人抬围青大轿里,走出了荆州府知府赵谦。他抬头看了看那四根孤零零的石柱和
地上的一堆乱石,又一眼瞥见了站在石堆上的金学曾,便跺着脚骂道:“金学曾,
你做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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