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五千两银子买你的脑袋
赵谦没有想到金学曾来荆州不到两个月,就拿到了他“私赠官田贿赂权门”的
把柄,更令他吃惊的是,首辅张居正得到金学曾的告状信后,不但不隐瞒,反而自
个儿把这件事捅到皇上那里去。纵观历朝历代,措谋攫利怙权敛财的权相不乏其人,
但如此铁面无私自揭家丑的宰辅,大明开国以来,张居正恐怕是第一人。赵谦挖空
心思削尖脑袋巴结张老太爷,实指望利用他攀上张居正这个大靠山,以利日后升官
发财。应该说,这一目的他已达到,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如今惹起祸端的,还是
这一块官田……
俗话说,不怕对头事就怕对头人。赵谦把这些时发生的事情联起来一想,这才
发觉金学曾心机变诈智数周密,硬是一步步把他往绝路上逼。他这边动员陈大毛李
狗儿写状子告税关“当街打人陷民水火”,金学曾那边却把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鼓捣起来,给他送来一块《戒石铭》;他这边才把荆州城各衙门联络起来,从不同
渠道上书北京当路大臣,攻讦金学曾“横行无礼欺压百姓”,金学曾那面密信一封
呈上首辅,揭发他“以官田行贿”;他这边好不容易弄来徐阶的撰联题额,可是还
来不及高兴,首辅就径直派周显谟前来拆毁大学士牌坊,谁又能担保,此事在后头
作祟的,不是他金学曾?
赵谦自认为可以出奇制胜的几步好棋,被他金学曾一搅局,竟变成了一步差过
一步的臭棋。前思后想,他恨不能把金学曾生剐了。所以,当京城的神秘来客提出
要除掉金学曾时,他嘴里虽然支吾着要“想一想”,心里头却早已判了一个肯字。
几天来,他一直在设计除掉金学曾的方案,物色刺杀的人选,并就此事多次约见那
位神秘来客。他这边暗中准备刚刚有些眉目,却不料前天晚上,又有一个惊人的消
息传来:荆州城中的首富,漆记绸缎行的老板漆员外突然失踪了。第二天,终于有
耳报神向他禀告:漆员外被金学曾设计“请”去,如今软禁在荆州税关里面。
一听到这个消息,赵谦心惊肉跳,差一点惑乱失常。却说赵谦在出任府同知主
政税关期间,曾大肆收受不法奸商的贿赂而任其隐瞒交易偷税漏税。虽不过短短两
年时间,他收受的贿银就达十万两之多。其中,仅这位员外一人,就送给了他三万
多两银子。一来是做贼心虚,二来凭直觉,他认定金学曾一定是抓住了漆员外的什
么把柄。不然,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这位荆州首富“请”进税关,他索取巨贿而使
朝廷榷税大量流失,这一罪行若是暴露,“私赠官田”一事则是小巫见大巫了。他
之所以对荆州税关的继任者要么拉拢要么打击,就是怕自己的秽行败露。昨儿晚上,
神秘来客去府衙与他相见还催他赶紧动手,他嘴里答应心上却已变了卦。他知道此
时,如果自己再走错一步路,就会性命难保。权衡再三,他决定尽弃前嫌,主动与
金学曾达成和解。这就是他迫不及待要与金学曾单独会见的原因。
一对仇人忽然坐到了一块儿,情形有些尴尬,听着外间客堂里忽高忽低的谈笑
声,还是赵谦首先打破僵局,他咽下一口唾沫,不自然地说道:“金大人,本府今
日单独见你,原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向你通报。”
“何事?”
“有人要暗算你。”
“是吗?”金学曾扑哧一笑,他总感到赵谦说话皮里阳秋的不中听,故不屑地
回道,“除了你赵知府,还会有什么人暗算我?”
赵谦对金学曾的讥诮并不在意,而是从袖笼里摸出一张银票来,递给金学曾说
:“这是一张五千两银子的银票,见票即兑,金大人是造过假银票的,你看看这张
银票是真是假?”
这是一张京城宝祥号票庄开出的银票,金学曾一看密押与楮纸的质地,就知道
是真的,便问赵谦:“知府大人拿出这张银票做甚?”
赵谦隔着桌子把身子俯过去,对着金学曾小声言道:“有人愿意出五千两银子,
买你的脑袋。”
这一句话可谓石破天惊,金学曾一下子怔住了。他注视着赵谦的表情,不像是
开玩笑,不由得狐疑说道:“不会吧,我金学曾这颗瘦不拉几的脑袋,哪里值得五
千两银子!”
赵谦游移不定的目光忽然深沉起来,他继续言道:“金大人不要作践自己,子
粒田征税的事情,在京城里引起的巨大风波,你知道么?”
“略知一二。”
“这件事虽是皇上的旨意,但始作俑者,却是你金大人。如今,天下的势豪大
户,哪一个不把你恨之入骨?”
“你是说,是这些势豪大户要我的脑袋?”
“正是。”
“究竟是谁?”
“来者很神秘,一会儿说武清伯李伟,一会儿说驸马都尉许从成,总不肯暴露
他的真实身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人来头很大。”
“何以见得?”
“你写信给首辅大人,说咱将一千二百亩官田送给张老太爷一事,他都知道。”
赵谦不显山不显水就把金学曾的“阴损”点了出来。金学曾虽然诧异那位神秘
来客的通天手眼,却并不为此事而产生些许愧意,他坦然地盯着赵谦,问道:“这
么说,你是知道我已经告了你?”“知道,”赵谦本想表现出大度,但话一出口就
变成了卖弄,“首辅大人收到你的信后,采取了何等举措,你金大人大概还不知晓
吧?”
“是何态度?”金学曾引而不发地问道。
“他将此事禀奏了皇上。”
这一点金学曾的确不知,但他不想在对手面前表现出急切想知道下文的样子,
而是轻描淡写地问:“都是那位神秘来客告诉你的?”
“他不说,咱哪能知道?”
“如此说来,我金学曾应该是你赵知府的第一号敌人,你为何还要援手救我?”
赵谦正欲回答,有人提了茶壶进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盅茶水。赵谦语调凄楚
地说道:“你金大人一来荆州,必欲置我赵某于死地。咱若是以怨报怨,今天,你
哪里还有命坐在这里。”
“这么说,我要感激赵大人了。”
赵谦拧着脸回道:“有一点,你金大人一直未曾问我,就是这一张买你人头的
五千两银票,为何在我赵某的手中。”
金学曾盯着眼前那一盅还在冒着热气儿的茶水,故意漫不经心地答道:“这个
还用问吗?那位神秘来客肯定是想和你联手,把我金学曾除掉。”
“金大人说得不差,”赵谦一激动,放在桌子上的手都有些颤抖,“起先,咱
也为他的蛊惑所动,必欲将你除之而后快,但转而一想,如此泄愤仇杀戕害性命,
岂是我辈读书人所为,便又打消了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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