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赵谦被人毒死
此时,一向足智多谋胸怀坦荡的金学曾,反倒陷入了痛苦的抉择之中。
却说数日前,金学曾就收到了张居正寄来的密札,对他揭露赵谦将官田私赠于
张老太爷一事给予充分肯定。要他尽快调查赵谦主政税关期间的贪墨情况,一俟搜
集到证据,立即就将赵谦枷掠到京拘谳问罪。收到张居正密札之前,陈大毛就已施
展神偷手段,为他偷到了漆记绸缎行的账簿。金学曾将这账簿中所记船运布匹数量
与税关纳税之数两相比较详加综核,发觉悬殊很大。于是当机立断,把漆员外“请”
到税关。金学曾办过几次大案,举微发隐的功夫已是烂熟,漆员外架不住他旁敲侧
击一诈一吓,不消半日,这位首富就把赵谦如何索贿中饱私囊的劣行交待得一清二
楚。拿到了签字画押的笔录,金学曾大喜过望,正准备对赵谦择日采取行动,却没
想到今天在这里,赵谦竟然有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将一场未遂的谋杀和盘托出。
看得出来,赵谦是想真心与他和解,但他又怎能舍弃朝廷公德匡赞之规,与一个形
同陌路的鄙吝之人重归于好呢?
正在金学曾手衬额头想不出个头绪时,赵谦紧绷着脸,又道:“该说的咱都说
了,不知金大人有何思考。”
“你想要怎样?”金学曾脱口问道。
“金大人,你我能否尽弃前嫌,重归于好呢?”
金学曾摇摇头,回道:“知府大人,一切都晚了。”
“为什么?”
“我不说你也知道,漆员外眼下正在我的手中。”
“我知道。”赵谦的脸色变得非常难堪,“这漆员外的话,你千万不可听。”
金学曾哈哈一笑,讥道:“知府大人为何突然冒出这句话来,这不是此地无银
三百两么?”
“这……”赵谦一时语塞,既是沮丧又是懊恼地说道,“金大人,你难道真的
不愿意与我化干戈为玉帛么?如果不是我,那位神秘来客早就要了你的性命。”
“阻挠别人的害命之举,这也算是救命之恩,但我金学曾此时却救不得你。”
“你要把我怎样?”
“漆员外的口供,你向他索贿纹银三万多两,帮他偷逃税银高达五万两,赵大
人,铁证如山,叫我如何救你。”
“这口供在你手上,只要你网开一面,一切都好说,你若要银子,咱给你银子。”
“你给多少?”
“一万两,怎么样?”
金学曾摇摇头。赵谦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粗大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又道:“二
万两!”
……
金学曾仍是不吱声,赵谦恨恨地瞪着他,一咬牙说道:“罢罢罢,三万两银子
都给你,这总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金学曾终于开了金口,笑道,“既然是贿银,自然是一厘一
毫也不能少。”
赵谦一声冷笑,失了魂一样说道,“说我贪,你金大人比我更贪。”
金学曾冷静笑道:“赵大人不要知会错了,你这三万两贿银,我金某不会要一
分,全部上交国库。”
赵谦一愣:“这么说,你还要公事公办?”“赵大人,你我同为朝廷命官,总
该知道性命纲常,这种事情岂能私了?何况我已于昨日向都察院寄去急件,将你贪
墨之事如实禀报,如果不出意外,不出十日,都察院就会有拘票传来,届时会将你
押往京城,谳审定罪。”
“你金学曾铁定了心,必欲将我置于死地?”
“只要你主动交清贿银,我一定上奏皇上,力陈你痛改前非,竭恭去私的悔悟
之意。相信皇上念及你司牧地方也曾有过政绩,会对你格外开恩减轻处罚。”
金学曾的语气中虽然含有同情,但强硬的口风却丝毫没有改变。讨好了半天换
回的却是这个态度,赵谦至此已彻底绝望。刹那间,他感到满胸膛里都是烈焰腾腾,
嗓子眼干得冒烟,他恨不能扑过去掐死金学曾,但他两腿发软却站不起来,他梦呓
般地骂着,诅咒着,拿起面前的茶盅,将那一盅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金学曾正准备起身出去,却见坐在对面的赵谦突然两手抓胸,面孔扭曲痛苦不
堪,挣扎少许,已是七孔流血仰面倒地,一阵痉挛后便口吐白沫而死。
从春分到冬至这段时间,除开三伏天一个月,每月逢三六九日,便是经筵的日
子。经筵又分大经筵与小经筵,大经筵每月一次,定在初九日。这是大讲,也称月
讲。剩下的八场经筵,称为小经筵,简称日讲。除了内阁与礼部、翰林院等文臣,
余者概不参加日讲。逢月讲之日,京城里头的王侯戚贵以及大小九卿,翰林院侍讲
侍读,十三道御史四品以上六科言官都给事中以上的官员,都要列班参加,入殿站
在两厢侍听。讲毕,皇上循例命鸿胪寺赐宴,这顿筵席不但丰盛,且恩宠异常。
因此,有资格参加大经筵的官员们,到了这一天,莫不欢欣鼓舞。他们赶去参
加,与其说是为了“听”,倒不如说是为了“吃”,久而久之,京城里头为这件事
便有了一个说法,叫“吃经筵”。
今儿个是六月初九,又是个“吃经筵”的日子。大内文华殿,为经筵举行之地。
前年万历皇帝初登基时,李太后听了冯保的建议,要趁小皇上出经筵而装修文华殿。
当时因国库匮乏,张居正力陈不可。此事耽搁了一些时日,一年后,国库渐有丰裕,
张居正便主动提出装修了文华殿。
却说今日进讲的讲官,乃翰林院侍读学士于慎行。他是隆庆二年进士,这一年
的京试主考官是张居正,按士林规矩,这一年所有录取的进士与张居正都存在师生
关系。于慎行学问人品都很不错,因此很得座主张居正的青睐。张居正精心为小皇
上挑了六名讲官,于慎行列名其中。于慎行今日进讲《论语。微子第十八》中的第
十节:“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
也。无求备于一人。”这短短三十几个字,于慎行博征旁引,举偏发微,音韵铿锵
地足足讲了一个多时辰。当刻漏房值班火者举着“巳”字牌蹑手蹑脚进得殿来,将
殿门右侧铜架上“辰”字牌换下时,殿外便传来三声响亮的鸣鞭,这是大讲结束的
信号。鞭声一停,于慎行立即奏道:“臣于慎行进讲完毕,有污圣听,实乃惶恐。”
小皇上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说了一句:“给赏钱。”便见一位太监双手托了一个装
满了金珠银豆的木盘从丹墀下走到殿中,将木盘一倾,金珠银豆滚了一地。顿时,
只见众讲官展书官侍书侍读一干词臣,都一拥而上,扑到地上争抢赏赐。
就在讲官们扑地争抢的时候,小皇上已走下丹墀,到殿左临时张起的一个锦幄
中休息。在他的吩咐下,张居正与冯保也同时进了锦幄。由于张居正首辅加老师的
特殊身份,小皇上对他特别尊敬。每次经筵,他把张居正的座位安排在丹墀之侧,
夏天身旁供着冰,还让小内侍替他打扇,冬天在他脚下铺着厚厚的毛毡,让他双脚
暖和。这一切,参加经筵的大臣们都看在眼里,认为这是千古殊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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