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大侠会见了玉娘
张居正言简意赅,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利弊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小皇上暗自
佩服他胸有珠玑,凡事都讲得头头是道,接着问道:“先帝订下的规矩,为何不好
好执行呢?”“天长日久政务懈怠,有司监管不力,当路大臣不敢得罪权贵,故养
成此等窳败之势。”
朱翊钧频频点头,转头问一直侍立在侧的冯保:“大伴,张先生说的可有道理?”
冯保朝张居正挤挤眼,恭维道:“张先生经纶满腹,言必有据,说的话句句在
理。”
朱翊钧叹道:“宋代的赵普说过,半部《论语》治天下,此言不谬。”
“谬则不谬,但后人学习《论语》,多生歧义,以至用来治国横生枝节,与孔
子道义相去甚远。”
“先生的话,朕记住了。”
小皇上这句话有送客的意思,张居正立忙谢辞,在众位官员的注目下缓步踱出
文华殿,而小皇上也从后殿走出,乘辇往乾清宫而去。待他们走后,值殿太监才站
在殿前走道上扯着嗓子宣告:“散讲,列位官员,到鸿胪寺吃经筵去!”
夏日的积香庐,实在是个消夏的好去处。庭院柳色参差,池沼荷花娇艳,从泡
子河上吹过来的南风,筛过柳阴,清凉爽人肌肤。因此,一过六月,张居正大部分
晚上都在积香庐度过。今日上午的经筵散后,下午约见户部尚书王国光和兵部尚书
谭纶,就屯边和盐引换取粟米以补九边将士军需之不足的事情进行会揖。散班后半
个多时辰,三人议事才告完毕,待张居正起轿前往积香庐时,已是戌末时分。夏日
天长,轿子经过泡子河边时,夕阳与晚霞尚在河水上折射出一片灿烂。张居正在山
翁听雨楼前落轿,走过前厅正欲上楼,忽见玉娘的贴身丫环小凤儿闪身出来,朝张
居正蹲了个万福,笑道:“启禀老爷,玉娘姐姐有话给你。”
“什么话?”张居正停下脚步,含笑问道。
小凤儿把手上拿着的几张卷起来的洒金笺纸递给张居正,言道:“玉娘姐姐今
儿个把前些时写出的几首诗改好了,她要奴婢传给老爷,并告知老爷,您须得在一
炷香工夫内把这几首诗和上,否则,玉娘姐姐就不让你上楼。”
“哦,是这样。”
张居正感到有点意外,摇头笑了笑,径直走到楼梯口侧面的花厅,里头的书案
上早已摆好了笔墨纸砚。张居正在书案前落座,将那几张笺纸展开来读。开头的题
目是:消夏诗五首呈首辅张先生索和看到这行字,张居正闲雅地捋了捋飘然长须,
眼底眉梢充满笑意,这是玉娘第一次称他首辅张先生,这称呼一入闺阁,便有了温
温柔柔的调侃之意。他乘兴看了下来:夏日积香庐上客,玉人何处解离愁?
寒凝帘底炉烟细,尘净墙阴竹色幽。……
看罢这五首绝句,张居正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诗中渗透了红颜无奈,
孤清凄婉的情绪,似乎对他也流露出一些幽怨。最后一首更是直接地表白出浓郁的
思乡之情。他把这五首诗反复看过几遍,才忽然醒悟到自己对玉娘的温存太少。平
常很少到积香庐来,即便来了,也是杂事缠身,要么会客,要么处理信件奏章,留
给玉娘的时间并不多。对明媒正娶的夫人,这样倒也没有什么,但对没有任何名分
的玉娘来说,就难免让她生出许多臆想,该如何安慰她,抚平她心头的哀怨?张居
正援笔伸纸,一面沉思,一面写了下来:置身宦海为孤客,最怕红颜强说愁。
阁上春风岂枉度,长怀鸳梦小窗幽。……
除了今年元宵节皇上赐御筵写了一首承制诗外,张居正一直没有闲情逸致吟风
弄月。但今天实乃有感而发,因此并没有用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把这五首诗和出来
了。他让小凤儿把这诗拿到楼上送给玉娘,看能否过关。当他听说玉娘已用过晚膳
之后,便蹙过膳厅要了一壶花雕,独自品饮起来。刚喝了三杯,积香庐主管刘朴就
进来禀报,说游七前来有事禀报。张居正命他唤游七进来。
如今的游七,在外头也是个架起膀子自称是圣是贤的人物,但一见了主人立刻
就恢复了委琐。他进门后喊了一声“老爷”,然后恭恭敬敬站在门边儿上,张居正
一面呷酒,一边问他:“今日有何事?”“邵大侠又到了京城。”“邵大侠,哪个
邵大侠?”“就是当年帮高拱东山再起的那位。”“啊,他又出现了?”张居正略
略有些兴奋,又感到意外,“自高拱去职,这邵大侠也遁迹江南,怎么又跑来北京?”
“他来了好几天了,据徐爵说,他一来,就一直处在东厂的监控之中。”
“他来做什么?”
“今天上午,他去了武清伯李伟的家中,下午,他在苏州会馆会见了玉娘。”
“玉娘?”张居正这一惊非同小可,因为他知道,正是这位邵大侠当年将玉娘
从南京带来北京送给高拱的,他的心中顿时充满警惕,问道,“玉娘怎么知道邵大
侠到了北京?”
“这个,小的也很纳闷,”游七觑了张居正一眼,回道,“这积香庐,并不是
一般人进得来的,是谁把消息透给玉娘的?小的猜测,一定是邵大侠买通了积香庐
里的人。”
张居正觉得游七推测得有道理,便命人把刘朴叫进来,问他:“玉娘今天下午
出去了吗?”
“出去了。”刘朴小心回答。
“出去了多长时间?”
“时间不短。”
“什么时间不短!”张居正一拉脸,口气严厉地问道,“究竟何时出去,何时
回来,去了哪里,所见何人,你要回答明白。”
首辅动怒,看他脸色,伸手就能刮下一层霜来,吓得刘朴身子筛糠一般,结结
巴巴答道:“玉娘出门时,大约午时过半,回来时交了酉时,去会何人,贱职不敢
打听。”
刘朴说的是实话,积香庐上上下下的人,谁不知道玉娘的特殊身份?十指剪得
光光的捧着她都来不及,谁还敢招惹她?张居正也知道这一点,虽是责备,却也不
较真,挥挥手让刘朴退了下去。张居正再无心思饮酒,吩咐游七道:“这件事不要
张扬,邵大侠那边有何消息,你随时都要给我禀报。”
“是。”
游七唯唯诺诺退下,出门乘轿走了。本在兴头儿上的张居正,骤然听到玉娘溜
出积香庐去拜会邵大侠的消息,心里头顿时像打翻了醋罐子。这时已是戌末时分,
院子里星月朦胧,影影绰绰的树丛中,偶尔飞过三两只萤火虫,高高低低明明灭灭,
更增添了夏夜的静寂。张居正心情郁闷,想到院子里走走,但一走出膳厅,双腿竟
鬼使神差地上得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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