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心曲解醋意
楼道上宫灯璀璨,张居正反剪着手刚走到玉娘的房门前,忽见玉娘像一只燕子
突然从屋子里“飞”出来,一把搂住张居正的脖子,撒娇地说:“老爷,你这一顿
饭,吃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
由于是夏天,又不见什么外人,玉娘只穿了一件无袖的束腰长裙,两只裸露的
玉臂,温润如玉,嫩白如脂,挽在张居正的脖子上,对他产生了难以抗拒的作用,
加之玉娘嘴中呼出的芬芳的气息,更使得他的身子酥软。至少在那一刻,他心中的
不快顷刻间烟消云散,他顺势把玉娘抱了起来,一步跨进了起居间。玉娘看他要把
自己抱进寝房,连忙言道:“老爷,放下我。”
张居正倒也不强拗,就地把玉娘放下了。玉娘住的这套房子,进门是起居间,
往里是寝房,往左是妆房,往右是琴房,玉娘拉着张居正,轻轻盈盈地走进了琴房。
房子里支了一张琴,靠窗的小八仙桌上,已沏好了一壶茶,放了几样茶点。
“干啥?”张居正问。
“你要干啥?”玉娘娇滴滴地反问。
“上床。”张居正故意调侃地说。
玉娘小嘴一蹶,嗔道:“就知道上床,如此明月良宵,岂能不做些有情趣的事
儿。”
“什么事儿有情趣?”
“品茶呗。”
玉娘说着,就把张居正按在左首的椅子上坐下,摆上两只梨花盏,提起茶壶一
边斟茶一边说道:“这是今年春上的碧螺春,老爷你尝尝。”
张居正抿了一口,果然清香爽口,赞道:“这茶好,可惜水差了一点。”
“一听这话,就知道老爷是行家,不像高阁老。”
张居正像被马蜂螫了一口,立马板下脸问:“怎么,你还惦记着高胡子?”
玉娘自知失言,连忙赔笑:“奴婢失口,请老爷恕罪!”
望着玉娘诚惶诚恐的样子,张居正醋意稍减,但他又记起邵大侠的事儿,于是
借题发挥说道:“玉娘啊,你老担心不谷不爱你,不谷又何尝不担心你用情不专呢?”
“我用情不专?”玉娘一愣,旋即抿嘴儿一笑,半是表白半是讥讽地说道,
“奴婢一个失口,老爷就上了醋意儿。其实,奴婢自从认识了你,早就觉得高阁老
不值得一提了。”
“真是这样吗?”
“真是这样,”玉娘恳切言道,“奴婢曾编了一只曲儿专道这件事,一直没有
机会唱给您听,要不,奴婢现在唱给老爷听听?”
“好,不谷正想听听呢。”
玉娘命小凤儿取过琵琶,调了调音,自弹自唱了起来:想当初不相交其实妙,
也无愁也无恼也不心焦。
到如今做事多颠倒,误了奴家一片情,一去不来了。
奴为情憔悴甚受尽折磨,却不曾博得你说半分好。
玉娘用“挂枝儿”的调子唱出,抑扬情调中掺着些许哀怨,加之吴侬软语本就
温婉可人。张居正听过,蹙紧的眉梢总算又舒展开来,他相信玉娘这是真心表露,
不由得对她又添了几分怜爱,饮了一盏茶后,笑道:“你这曲儿唱得好,高阁老生
来就不是怜香惜玉之人,被你看得透彻。你既为高阁老写了一曲,想必也为我写了。”
“奴婢不曾为老爷写,”玉娘明眸一闪,婉转答道,“不过,奴婢昨日倒是又
胡诌了一曲,不是为老爷,是为奴婢自家。”
“为你自家也好哇,快唱来我听。”
玉娘一拨琴弦,又悠悠唱了起来:我待他是真心菩萨,他待我究竟是真来还是
假……
玉娘且弹且唱,唇齿间流转的莺声,露出一片痴情。张居正待弦歌一停,说道
:“玉娘,你这曲子明里是唱自己,其实,暗里指的还是我。我待你是真是假,未
必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
玉娘放下琵琶,含羞地说:“奴婢知道老爷真心疼我,但有一件事奴婢始终不
明白。”
“什么事?”
“老爷既如此爱我疼我,为何不把奴婢娶回府上?”
“这……”
“奴婢也知道自己是葑菲下材,草木贱质,能攀上老爷这样一位大人物,已是
三生有幸。玉娘本不敢有非分之想,但蒙老爷恩典不弃,故生了这妄想之心。”
玉娘所说之事,张居正不止一次想过,这是件棘手的事。按常情,一个有本事
的男人娶个三妻四妾也是寻常事,并无人干涉。但他却有难言之隐,一是家中人多
口杂,张居正订下的家规又严,若玉娘进门,他只能板着面孔与她礼敬,调个情反
而多有不便。二来也是最难办的,这玉娘原是邵大侠给高拱物色的侍妾,如若被他
娶进门,岂不授人以柄令士林耻笑?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中,他总想搬开,却
又找不着一个万全之策。
看到张居正长时间沉思不语,玉娘心下忐忑不安,言道:“老爷,奴婢惹你生
气了?”
“没有,啊没有,”张居正极力掩饰内心的矛盾,强笑着说,“玉娘,论理,
不谷早就该给你一个侍妾的身份,只是有些事一时还理不出头绪,故把这事儿耽搁
了。你放心,早晚有一天,不谷要给你名分。”
“真的?”玉娘面露欣喜。
“真的,但不是现在。”张居正生怕在这件事上再扯下去会节外生枝,故转了
话题问,“你那五首消夏诗是今天做出的吗?”
“不是,这是我花了十几天时间断断续续写下的,还请老爷指教。”
“你写得很好,只是太过悲伤不好。”
“奴婢知道了,奴婢看了老爷的和诗,万般恩爱都在诗中体现了,能得到老爷
这份感情,不管往后怎样,奴婢当下知足了。”
看到玉娘清纯可爱的样子,张居正不相信她会做出什么非分的事情,但他对她
私下去会见邵大侠的事耿耿于怀,于是转弯抹角想套出她的话来:“你这碧螺春醇
香爽口,回味绵长,当是茶中上品,只不知你从哪儿觅到?”
“我叔叔送的。”
“你叔叔?你还有一个叔叔,我怎么不知道?”
“奴婢的家事,老爷哪里全都知道。”
“你叔叔从哪里来?”
“扬州。”
“他来北京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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