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会不会结怨于太后?
“张先生,你知道老夫从哪里来?”
“不知道。”
“咱从武清伯府上来的。”
“啊,你见到武清伯了?”
冯保点点头,满脸不可捉摸的神气。张居正见他卖关子,也不追问,只是懒洋
洋打了个哈欠,说:“不谷正想去看看武清伯呢!”“你不能去!”“为何?”
“这会儿,那老国丈恨不能生吞了你。”“是吗?”“哪还能假?”
冯保说着,就把武清伯上吊被救的情形讲了一通。
听冯保讲完,张居正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武清伯若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自己顷
刻间就会变得非常被动。他这两年推行改革之所以顺风顺水,主要依赖于李太后的
支持。若自己在武清伯的问题上处理不好,李太后对他生了嫌隙,则一切所谓的
“政绩”都变成了虚热闹。首辅这一职位,说起来权倾天下,究其实来只不过是皇
上的奴仆而已。张居正想着想着,不觉生了揪心之痛。他尽力压下凄凉情绪,问冯
保道:“冯公公见到武清伯了?”“当然见着了,”冯保已注意到张居正眼神的变
化,审慎地说,“没见到武清伯,咱哪敢回来。”
“他怎么样?”
“这老头儿吓得不轻。李高把咱领到他的床前,咱看到他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满嘴都是醋味儿。”
“这是咋回事?”
“他人昏迷了,为了让他醒过来,家里人张罗着给他灌了一大碗醋。”
“他和你说了些啥?”
“说啥,他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
“没想到武清伯如此胆小。”
张居正半是感叹半是鄙夷,冯保盯着他,缓缓说道:“早晨戚继光告御状,文
武百官个个都仄着耳朵听得清清楚楚,这么大的阵势,有谁不怕?”
“是啊,风波既已形成,回避是回避不了的,”张居正刚松弛的神经又紧张起
来,他喟然长叹一声,问道:“不知李太后如何看待这一事件。”
冯保揣摩着张居正的心思,索性挑明了说:“张先生,老夫知道你眼下最怕的
事情是李太后顾及私情而不能秉公谋断。”
“不谷是有一些担心。”张居正老实承认,旋即又改口说,“转而一想,这担
心又是多余的,太后深明大义,处事施政,莫不以社稷纲常为重,她绝不可能因小
私而弃大公。”
冯保不想挑破张居正的掩饰,而是把小皇上退朝后在乾清宫门口跪举破棉衣的
事添油加醋大肆渲染了一通,最后说:“李太后问老夫,戚继光所言兵士冻死的事
情,究竟是真是假,咱当即回答,戚将军久经战阵,是一个言必信行必果的英雄,
绝不可能在皇上面前说半句假话。”
张居正听罢,忧心忡忡说道:“太后如此问话,恐怕别有心思啊。”
“这是肯定的,”冯保正想利用这件事做文章,让张居正不敢小瞧他,于是表
示关切地说,“其实李太后也知道,支持戚继光告御状的,是你张先生。”
“这一点不谷也不想隐瞒。”
冯保本以为张居正会遮掩,没想到他答得如此坦然,他当下一愣,问道:“你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这关乎朝廷法度。”
“但你也该想想后果,”冯保劝道,“我赫赫皇朝,兵士有八十万之众,纵冻
死几个,终无碍于大局。但武清伯李伟只有一个,你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李太后。
这后果是什么呢?高拱去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结怨于太后么?”
平心而论,冯保说的是实情,正因为是实情,才更让张居正感到了官场的残酷
与政局的不可捉摸。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与择机行事的能力。他向冯保投以感激的
一瞥,动情地说:“多谢冯公公的提醒,不谷执掌政府以来,每事都得到冯公公的
无私奥援,这一点不谷深藏在心。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而冯公公正是不谷最为信赖
的良师益友。但是,这一次戚将军御前告状一事,不谷窃以后不会得罪太后。”
因有几句奉承话垫底儿,冯保眉开眼笑。他问道:“说说你的理儿,为何不会
得罪太后?”
张居正答:“因为不谷从未想到要把武清伯怎么样。”
“但戚继光告的就是他。”
“告归告,处理归处理,这是两码事。”
“既不惩处,又何必告他,这不是白得罪人么?”
张居正悠悠一笑,回道:“太后最英明之处,在于她明白一个许多雄才大略的
帝王都不曾明白的一个道理:把天下治好,累的苦的是我们,而得实惠的是皇帝自
身。冯公公你把内宫二十四监局治理得井井有条,你安排了那么多勤勉肯干的监官,
请问哪一个是为你服务的?不谷执掌政府推行改革,行富国强兵之路,如今不过两
年,太仓里从一无所有到今日积贮了四百多万两银子,其中又有哪一两银子可以装
入我张居正的腰包?你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辅佐小皇上,开创朱明王朝的太
平盛世么?”
张居正娓娓道来,冯保内心受到极大的震动。他觉得张居正的话句句在理,但
他素来不肯在朝廷的大政方针上发表高见。此时,他依然只问很现实的问题:“你
为何要把武清伯作为靶子?”
冯保的问话点在“睛”上,记得两年前出任首辅前夕,在天寿山上,他曾对故
友何心隐讲到官场的顽症之一乃是朋党政治。经过两年多时间的厘清,以高拱为首
的朋党已被他收拾得差不多了,但通过子粒田征税一事,他发现皇亲国戚这一朋党
已成为他推行改革的最大阻力。尽管武清伯李伟并不是这个朋党的首领,但他在这
个圈子内的地位最高、影响最大,若是能把他惩治惩治,对其余的皇亲国戚就能取
到震慑作用。古人云:“破民间盗贼易,破朝中朋党难。”惟其难,他才想着要花
大力气对付。但这些话对任何人都不能明讲,只能私藏于心。张居正与冯保谈话向
来极有分寸,这会儿更不肯把心思完全敞开,他想了想,答道:“实是因为武清伯
制作的棉衣太不像话。”“王崇古把这笔生意送给武清伯做人情,这事儿当时就有
人议论,记得有一次老夫还问过你此事,你的态度也是默许的,为何如今一变初衷,
又要追查此事?”
“不错,当初不谷是默许的。”张居正点头承认,接着又说,“不谷当时虑着
因子粒田征税,武清伯有些损失,他想做这笔生意补回几个银子,此事虽不合法,
却也无悖情理。但不谷默许的是让他做这笔生意,而不是让他以劣充优,弄些发霉
变质的布疋棉花来制衣服。”
“是啊,武清伯这件事情是做得不大体面,”冯保附和着说道,“咱替他算了
笔账,这一套破棉衣,最多值二钱银子,可是王崇古给他的工价银,是一两一套,
你说,这笔生意他赚了多少?太黑了!”
“李太后知道这个内情否?”张居正趁机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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