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此举可以一箭双雕
“暂时还不知道,”冯保觑着张居正,意味深长地说,“若张先生想让李太后
知道,老夫随时都可以到乾清宫禀报。”
很明显,冯保想利用手中的通报大权来拿捏张居正,目的是让张居正买他这个
人情。张居正虽然厌恶与人做交易,却又明白眼前这位内相实在得罪不起,只得以
问话的方式表达己见:“冯公公,你去武清伯府上,是不是奉李太后之命?”
“正是。”
“那你就应该把真相如实禀报。”
“真相多多,老夫该说什么,又不该说什么呢?”
“有哪些真相?”
“譬于说,武清伯上吊,说不说?”
“这个……”张居正感受到冯保笑面虎的厉害,只笑着答,“说与不说,决定
权在冯公公。”
“依咱说,该说!”
张居正身子一震,说:“你若讲起此事,李太后心里头肯定难过。”
“老夫不会让她难过,而是让她怒气冲冲。”
“怎么会有这种可能?”
“张先生,实话告诉你吧,武清伯并没有上吊,老夫一见他那副样子,看他躲
躲闪闪的眼神,就知道所谓上吊,是他那现世宝儿子李高和驸马都尉许从成两人合
计出的一个阴谋,他们想以此要挟李太后,不要给武清伯任何惩处。”
“原来是这样,”张居正恍然大悟长出一口气,对冯保投以感激的眼光,说道,
“若不是冯公公明察秋毫,险些让他们弄出个新骗局来。”
“张先生,还有更令你惊奇的事呢。”
“哦!”
冯保坐乏了,站起身捶了捶腰,复又坐下说道:“你知道武清伯把这棉衣生意
交给谁做了?”
“不知道。”
“你猜猜?”
“这哪猜得出来。”张居正两手一摊。
“老夫说出这个名字,包你吓一跳,”冯保说,就一字一顿念了三个字,“邵、
大、侠。”
“真的是他?”张居正双眼一亮。
“千真万确,武清伯亲口对老夫所讲。”
张居正霍地站起,兴奋地说:“这事情就好解决了。”
“老夫知道张先生如何解决,”冯保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说道,“你可以
借此薄惩武清伯,以达到敲山震虎的目的,同时重办邵大侠,更是做到了一箭双雕。
邵大侠不除,终是祸害。”
张居正笑了笑,没有作答。
玉娘是个知恩必报的多情女子,乍一听说将她救出风尘苦海的恩公邵大侠惹上
了杀身之祸,武清伯和胡自皋已把制作劣质棉衣的罪责推到了邵大侠头上,她心如
刀扎。除开张居正,如果说世界上还会有一个男人让她牵肠挂肚的话,那这个人就
是邵大侠。她与张居正是两情相悦,是鸾凤和鸣耳鬓厮磨的闺房之乐;而与邵大侠
则是另一种感情,尽管邵大侠比张居正还要小几岁,但她却将邵大侠视为父辈,是
值得她信赖依靠的人物。今年春上,当邵大侠求她请张居正写信给胡自皋就近照拂
的时候,她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能为邵大侠作一点有用处的事,她的心灵便会
获得极大的安慰。如今恩公出了这大的事情,性命都不保,她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
是要救他。她知道眼下唯一能救下邵大侠性命的人就是张居正。她在为邵大侠伤心
落泪之时,内心中也还存有一份希望。
不知不觉暮色降临,丫环进来喊玉娘下楼用膳,玉娘不搭理她,只挥手让她退
下。又不知过了多久,听得寂静的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知道这是张居正到
了,心里头一热,刚刚停下去的眼泪又溢出了眼眶。
听得推门声,张居正匆匆跨进门来,他一见屋子里黑咕隆咚的,便吩咐随他一
起上楼的小凤儿掌灯。屋子里片刻亮堂起来,张居正瞧见玉娘俯在床上,正无声地
抽泣,便轻轻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玉娘的肩膀,柔声问道:“玉娘,又有何事,
令你如此伤心?”
玉娘不吭声,张居正又道:“是不是怪我几天未曾来陪你,又生我的气了?”
玉娘闻听此言,反而肩膀一耸哭出声来,张居正被她哭得手足无措,正不知如
何解劝,玉娘忽然翻身下床,一下子跪在张居正的面前:“老爷,你得救救奴婢的
叔叔。”“你叔叔,你叔叔是谁?”张居正一时没会过来。
“就是你替他写信给漕运总督的那个人。”
“哦,是他,”张居正一下子明白了,但故意装憨儿说道,“他怎么了?”
“老爷,你别再瞒着我,奴婢什么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你正在办奴婢叔叔的案子,你要杀他。”
“你叔叔是谁?”
“邵大侠。”
“怎么,你叔叔是邵大侠,”张居正仍然在做戏,大惊失色地说道,“你上次
并没有对我说实话。”
“听说,邵大侠要被明正典刑。”
“是啊!”张居正尽量让玉娘看出他心情沉重,他抚了抚玉娘的秀发,劝道,
“玉娘,你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老爷,你不答应,奴婢就不起来。”
张居正长叹一声,心里不肯再对玉娘隐瞒,遂答道:“你这位叔叔,我现在实
难救下。”
“为何?”
“皇上亲自批准的捉拿邵大侠的拘票,已从刑部开出四天了,这会儿恐怕已到
了扬州。”
“小皇上听李太后的,你去求李太后。”
“事涉朝廷法纪,李太后断不肯循这个私情。”
自从戚继光御前告状以来,武清伯一直担惊受怕。他不单听信驸马都尉许从成
和儿子李高的唆使,表演了一场假上吊的闹剧。自那以后,他还到处求神拜佛,寻
求趋吉避凶的良方。皆因他知道张居正把这事儿揪住不放。他不知张居正究竟想要
怎样,会弄何等的套路惩治他,心中猜详不出,故每日愁眉苦脸,吃饭饭不香,睡
觉睡不稳。十几天前,他听说扬州方面已把邵大侠与胡自皋捉拿起来,心里头越是
发毛。他害怕邵大侠说出事情真相,自己纵然横下心来不认账,但那要费多少口舌?
还不知谳审的官员会不会成心作对。这样魂不守舍的日子又过了一二十天,忽又听
得消息,说邵大侠已经在扬州漕运大牢里“畏罪自杀”,他顿时心下犯嘀咕:“这
人五阎王不要,六阎王不收,怎地就会自杀?”正自将信将疑,昨儿又接到宫里头
的传信,说是李太后要派人往武清伯府中送年节礼。乍一听这消息,武清伯父子欣
喜若狂。李太后这一举动表示,他们父子二人已彻底从“棉衣事件”中解脱了。
谁知李太后的礼盒盒子里躺着的是一把砌刀。
武清伯是泥瓦匠出身,李太后派万和来给他送来一把砌刀,在场的人没有谁不
明白李太后的良苦用心:她要她的父亲不要忘本。
武清伯和李高父子二人面面相觑地对视一眼,站在礼盒儿跟前,恍若两根木桩。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