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玉娘离去
张四维入阁之后,严格遵守小皇上御旨与李太后的懿旨:“随元辅张先生入阁
办事。”一个“随”字,便把他与张居正的关系定得清清楚楚。任何事情他都不能
独自决断,必须请示张居正方可定夺。因此,虽然张居正让他分管礼刑两部的章奏
封驳一应事宜,然而他恭敬而逊,顺上为志,不敢有一星半点的私意。
却说张居正步入内阁见张四维的值房门开着,正自猜疑间,张四维也闻声走出
了值房。他见首辅正朝里头走,连忙拱手一揖,笑道:“首辅,今天除夕,也不在
家歇着?”
张居正还了一礼,反问道:“你不也来了么?”“邵大侠一案虽然已经处理,
但尚未结案。昨日,下臣从刑部调来该案卷宗,还想再看一看。”
“啊,你可有新的想法?”
张居正极有兴趣地问,随即让张四维来到他的值房,张四维坐下后,禀道:
“那个邵大侠已死,棉衣事件按理可以结案,但胡自皋尚未处置,现仍羁押在扬州
漕运大牢里。”
“你调刑部卷宗看什么?”张居正问。
“看胡自皋的谳审笔录,”张四维说着看了看张居正的脸色,审慎言道:“自
胡自皋收监之后,外头舆论很大,说冯公公是他的铁后台。如今元辅批示抓了胡自
皋,是不是要查冯公公的问题。”
“外头这些滥言不必听它,缉拿胡自皋之前,不谷专为此事向冯公公作了通报,
冯公公也是同意的,”张居正向张四维解释,接着问,“胡自皋谳审时说了些什么?”
“他一再辩解自己与棉衣事件无关。”
“他不是批了盐引给邵大侠么?”
“他说这是邵大侠设局诳他,不得已而为之。”
“他没有攀扯冯公公?”
“没有,一个字也未提到。”
“这一条滑泥鳅,倒知道紧要处守口如瓶。”
张居正眼中掠过一丝失望的神情,思虑了一会儿,又问,“能给胡自皋定罪的,
究竟有哪些?”
“有人证物证,能够落实下来的,他实实在在贪墨了九万两银子。”
“这么少,你信么?”
“咱也不信,但也没有办法,”张四维叹一口气,蹙着眉道,“南京刑部已派
员抄了胡自皋的家,除了家中细软值钱物件,能折出三万多两银子,实际的现银也
只有三万多两。”
“他早就转移了,还等着你去抄家?”张居正抢白一句,又问,“户部尚书王
国光可知晓这些情况?”
“他看过卷宗,他也不信胡自皋的贪墨只有这个数。”
“就这个数,也可以治重罪。”
“问题是……”张四维欲言又止。
“是什么?”张居正抬了抬眼。
“昨天,冯公公让人给下臣捎了个话儿,他说,对胡自皋的惩处,虽然没有死
罪,但活罪不能轻饶。”
“嗬,冯公公真会说话儿,”张居正嘴角泛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表面上
看他的意思是对胡自皋要严惩,实际上是要保他一条命。”
“是呀,因此下臣今日再把胡自皋的卷宗调来一阅,把他的罪行归纳清楚,然
后再向首辅禀报,看究竟如何处置。”
“若想重惩一个贪官,简直比登天还难,”张居正喟然长叹,他敲了敲自己的
额头,接着说,“也没有什么好商量的,就依冯公公的话,活罪不能轻饶,将胡自
皋家产充公,个人流徙三千里戍边,永不准开籍回乡。”
“是!”
张四维领命退出。张居正独自坐在值房里,正想着“棉衣事件”的始末缘由,
忽听得门口有人怯生生喊了一声:“首辅大人。”
张居正抬头一看,只是积香庐主管刘朴,便示意他进来,盯着他问:“你怎么
来了?”
刘朴满脸惊慌,跪下禀道:“启禀首辅大人,玉娘不见了。”
“你说什么,”张居正霍地站起,迭声问道,“你说玉娘不见了,她去了哪里?”
“她昨日下午下得楼来,说是要去街上看看,小的也不敢阻拦,就让她去了,
谁知她一去不返。小的派人四下寻找,至今也没有下落。”
刘朴跪在地上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张居正又气又急,朝他一跺脚,吼道:“还
不快起来,去积香庐。”
大约半个时辰后,张居正匆匆忙忙来到了山翁听雨楼,一路上他直跺轿板要轿
夫赶快。众轿夫哪敢怠慢,一路上如箭狂奔。等到了积香庐,一个个累得上气不接
下气,都快要瘫下了。张居正蹬蹬蹬抢步上楼,一把推开玉娘的寝房,只见琴筝宛
然,香奁依旧,人却不知哪里去了。
“玉娘!”
张居正大喊一声,寝房中回声荡漾。他用鼻子使劲嗅了嗅,仿佛闻到了玉娘身
上的那股子特有的香味。“玉娘!”他又轻轻地呼唤了一声,回答他的,只有虚空
中那若有若无的琴声。他心中顿时升起了不祥之兆,他记得他最后一次来到这里是
三天前。玉娘仍对他嫣然而笑,只是不像以前那样任性撒娇。自那次他失手打了玉
娘一巴掌后,玉娘的性格就有些改变了。尽管他一再地向玉娘赔礼道歉,玉娘也宽
宥了他,并且抚琴作诗蕴藉缱绻一如往昔,但细心的他,仍能觉察到玉娘深藏于心
的些许惆怅。她对镜梳妆临风凭栏的迷茫情绪,更引起了张居正对她的百般疼爱。
他知道两人之间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对玉娘是一种伤害,他正准备选择佳期,正式
纳玉娘为妾。然而,他还来不及把这个决定告诉玉娘,这位风情万种的美人儿,突
然间就离他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居正的心被痛苦紧紧攫住,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梳妆台前,这才发现脂粉
盒下,压着一张彩笺。张居正小心把它拿起,上面写了几行字和一首诗。
老爷:奴婢今日得知,你还是把邵大侠杀了。死者不可复生,生者岂无锥心之
痛。以奴婢之红粉痴情,实难感化老爷铁石心肠。奴婢去矣,和泪写小诗一首,聊
表奴婢寸断之柔肠:凄风苦雨恨绵绵,此去奴家泪不干。
鸳梦一朝成往事,难将恩怨说前缘。
看罢这张笺纸,顿时间,张居正眼前一片茫然,两颗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溢了
出来。
春去秋来光阴荏苒,转眼间到了万历五年的秋天。这天夜交亥时,一匹快马自
宣武门方向驰来,到了纱帽胡同口,马上骑客一捋缰绳,快马两只前蹄顿时腾空,
那人趁势跳下马鞍,向一个正好路过此地的路人打听,张大学士府在何处?因这人
浓重的南方口音,路人一连听了三遍才弄清楚意思,便向胡同口内一指,答道:
“进去百十来步就是。”听说这么近了,那人不再骑马,而是牵着马大步流星走进
纱帽胡同,片刻之后,张居正的府邸大门便被这人擂得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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