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定下清田大计
“哦”张居正陡然挺起身子,敛了怒容,急切地问,“请问哪两座大山?”
“一是孔子的六十四代孙衍圣公孔尚贤,另一个是第七代阳武侯薛汴。”
一听这两个名字,张居正心里格登了一下。作为当朝首辅,他不一定对全国各
地的势豪大户都了如指掌,但是,对孔尚贤与薛汴两人,他却并不陌生。却说孔子
被列为“大成至圣先师”入文庙祭祀以来,这位圣人的直接后裔,便被洪武皇帝册
封为“衍圣公”,这一名爵代代世袭。如今的衍圣公孔尚贤,是孔子的六十四代孙。
另一个薛汴,是成祖皇帝的靖难功臣薛禄的七世孙。成祖登基后,封薛禄为世袭阳
武侯,其封地在山东。薛家在山东经营了七代,其势力也是可想而知。
“这两人怎么了?”张居正问。
“衍圣公与阳武侯,在山东的势豪大户中,可谓是扛鼎拔山的人物。”杨本庵
并不是糊涂官,论及地方上的事情,便恢复了他作为封疆大吏的自信,“但这两人
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抚衙奈何他们不得。先说衍圣公孔尚贤,在曲阜地方,拥有大
量的族人佃户。朝廷规定衍圣公每年进京朝贡面圣一次,这孔尚贤趁此机会,让族
人佃户替他准备礼品与盘缠,滥加科派。而且,每次进京,对沿途百姓大肆骚扰,
所过之处,如同遭到强盗洗劫一般,府县衙门若稍加制止,则受他百般呵斥。如此
盘剥还不算,这位衍圣公还把沿途搜刮的货物带到北京贩卖,每年来京一次,总得
淹留数月,直到货物卖完才启程返乡。孔子当年周游各国,游说礼教,惶惶如丧家
之犬,却不料他的后代子孙如孔尚贤者,竟鱼肉百姓百般敛财,已成地方一大公害。
再说阳武侯薛汴,他的先祖是靖难功臣,受封后定居山东,成祖皇帝赐给他的田地
有数百顷。但是,历六世之后,到了薛汴手下,这数百顷的子粒田只是薛家财富极
小的一部分。一百多年来,薛家不断添置购买土地,如今拥有的田地大约有数百万
亩。按朝廷旧制,皇上赏赐的子粒田免征赋税,薛家就是钻了这个空子,兼并那么
多田亩,这么多年没交一丝一毫的赋税。今年虽然皇上颁旨给子粒田征收薄税,但
薛家田地十有八九不在子粒田数额之内,他所交税项,只是九牛一毛。由于有这两
个人挡道,虽然朝廷施行了大得民心且又能增收税赋的举措,但在山东却收效甚微。”
杨本庵一番陈辞,张居正与王国光两人都听得瞠目结舌。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不当政不知行事难。张居正设身处地为杨本庵一想,不禁为自己方才的躁急而略有
后悔。这时,只听得王国光说道:“中明兄,你方才这番讲述,不谷听了怵目惊心,
只是有一件事咱还弄不明白,你说到衍圣公孔尚贤的问题,是他行为不端巧意敛财,
这跟赋税有何关系?”
“只怪下官没有说清楚,”杨本庵歉意地一笑,又补充道,“孔尚贤大量的财
富,就来自于本该是朝廷收取的赋税。”
“此话怎讲?”
“一些刁民为了躲避交税,自愿把田地交给孔尚贤管理。农户变成无田户,一
经核实后就不用交税。而孔尚贤当了名义上的田主,农户交薄租给他。把田租交给
他,当然,这田租所纳数额比交给朝廷的要少,不然,农户们也不会玩这种‘寄田
’的伎俩。因孔尚贤有免交田税的特权,所以每年吃这种‘寄田’的租米,也是财
源滚滚。”
“真是敛财有方啊!”张居正咬着牙,恨恨地骂了一句,“孔尚贤与薛汴如此
劣迹斑斑,合省缙绅安能不反?”
“反什么呀,”杨本庵笑了笑,“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些势豪大户,正好仿效
他们。”
“各级衙门呢?”
“衙门说到底,只能管老百姓,这些势豪大户,个个椅子背后都有人,得罪不
起啊!”
张居正沉重地点点头,叹道:“政治不明,小人乘隙;弊政不除,宰辅之过。
杨本庵!”
“下官在!”
杨本庵赶紧站起来,张居正朝他走了两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道:“你今
天所言之事,是否全部凿实?”“全都是事实,下官敢用脑袋担保。”“好,你明
天立即给皇上写一道辩疏,力陈山东赋税收缴不力的原因。”
“这……下官遵示。”
“还有,不谷问你,此一弊政根治之法在哪里?”
“惩治这些不法权贵。”
“这有何用?”张居正一声冷笑,“自周文王起,历朝历代对不法权贵都痛加
惩治,可是,这不法权贵倒像是癞皮狗身上的虱子,是越捉越多。”
“那……”
杨本庵语塞。张居正又转头问王国光,“汝观兄,对山东的事,你有何高见。”
“这样的事不只是山东,如果认真纠察,恐怕每个省都能找出案例。”
“是啊,因此不谷想了一个根治之策。”
“啊?”王国光眼睛一亮,“请首辅明示。”
张居正伸出两个指头,斩钉截铁言道:“就两个字,清田!”
“清田?”
王国光与杨本庵两人都一同叫了起来。“对,在全国开展清丈田地,所有缙绅
大户是重点清查对象,一俟查出,立即追缴所逃全部赋税。”
“好哇,”王国光一下子振奋起来,旋即又担心地说,“首辅,如此一来,你
可是与天下所有的缙绅大户为敌,这后果你想过没有?”
“不谷早就说过,为朝廷、为天下苍生计,我张居正早就作好了毁家殉国的准
备,虽陷阱满路,众钻攒体,又有何惧?惟其如此,方能办得成一两件事体。”
作为挚友,王国光多次听到过张居正这种心志的表述,但杨本庵却是第一次亲
耳听到当朝宰辅为国事如此不计个人安危,眼眶里顿时噙了两泡热泪,他激动地说
:“首辅,你既下定决心,下官在此主动请缨,清丈田地,就从咱山东开始。”
“好,清丈田地是一项浩大工程,朝廷须得为此事订下规则章程,究竟如何实
施,汝观兄你先找有关衙门会揖。”张居正说到这里,忽见游七慌慌张张跑进来,
便转头问他,“你有何事?”
游七脸色苍白,嘴唇抖动着不敢说话,只把随他进来的一位汉子朝前推了推。
“你是谁?”张居正问。
那汉子就是方才在胡同口问路的骑士,此时他朝张居正双膝一跪,禀道:“首
辅大人,小的受您尊母老大人所托,从江陵赶来送信。”
“送什么信?”
“令尊大人张老太爷已经仙逝。”
“什么,你说什么?”
“张老太爷已于本月十三日在家中仙逝。”
张居正如遭五雷轰顶,嘴中不停地喃喃说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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