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丧父之痛
第二天早上,内阁院内静静悄悄。时辰已过,仍不见张居正的大轿来临,这是
张居正任首辅五年来第一次没有按时上班点卯。不过,内阁大小官吏并不感到惊奇,
因为头天夜里,几乎所有部院大臣,都得到了张居正父亲张文明在老家江陵病逝的
消息。张居正遭此大丧,已是哀毁骨立,不来内阁上班原也在情理之中。吕调阳与
张四维二位次辅,倒是都比平常早了半个时辰来到内阁,他们商议着要做的第一件
事情,就是赶快把这一消息奏报皇上。于是二人具名写了一份揭帖,遣人匆匆投往
大内。
外廷所有奏折条陈,均需经过司礼监方可到达小皇上手中,这次也不例外。冯
保也是一大早就赶到了司礼监值房。昨天半夜里他就得到了张文明去世的消息,他
本想赶早进入大内,把这一消息向李太后与小皇上禀报,转而一想又不妥,此类事
情,照例应由内阁开具条陈禀奏。他若提前奏闻,心细的李太后就会怀疑他与张居
正的关系。所以,当他心急火燎等到了两位辅臣写来的揭帖后,便急匆匆赶到了乾
清宫。
已年满十五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虽然已于春上举行了订婚大礼,在两宫皇太
后的举持下,为他选聘了锦衣卫千户王伟的女儿为妻,但他仍在生母李太后的严密
监控之下。乾清宫正寝之室,摆了两张床,一张是朱翊钧的,另一张则为李太后所
用,她与儿子对面而寝,怕的是儿子学坏,不能当一个英明君主。
这天早上李太后与朱翊钧二人刚用罢早膳,正在叙茶,冯保禀报一声跑了进来,
跪下奏道:“启禀太后和皇上,阁臣吕调阳与张四维有紧急揭帖呈上。”
“说的什么?念。”李太后令道。
冯保展开揭帖读了下来:启禀皇上:臣等于昨夜得首辅张居正府中报信,得知
张先生令尊张文明大人已与本月十三日病逝于湖广江陵城家中,张先生闻讯哀恸不
已,已穿孝服在家守制。
臣吕调阳张四维伏奏。
乍一听到这一讣告,李太后一愣,旋即便见大滴大滴的清泪溢出她的眼眶。朱
翊钧已好长时间没有见过母亲的眼泪了,他忽然感到莫名的恐惧,微微颤抖着喊了
一声:“母后!”
李太后眼中蓦地闪现出五年前在这乾清宫中隆庆皇帝驾崩的一幕。那三位顾命
大臣,高仪已死,高拱被逐,剩下的这一位张居正,又突然遭此大厄。她心头一阵
惊悸,她习惯地想把坐在身边的朱翊钧揽在怀中,但一见到朱翊钧已长成英俊少年,
再非当年的孩子,她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这当儿,贴身女婢赶紧上来替她揩拭眼
泪,但眼泪越揩越多。
“太后,请节哀。”冯保跪在地上哀奏。
朱翊钧不知如何安慰母亲才好,但经过五年的训练,他已习惯于在任何时候不
忘皇上的尊严。因此,尽量压下心中的慌乱,问冯保:“大伴,两位辅臣的揭帖中,
言及张先生在家守制,这守制是什么意思?”
“守制是洪武皇帝爷订下的规矩,”冯保小心翼翼地奏道,“凡在职官员,遭
逢父母大丧,必须除去官职,回家丁忧三年,然后再复职,这一制度就叫守制。”
“这么说,张先生要回家三年?”
“按朝廷大法,是得这样!”
朱翊钧这才感到事态严重,忙问李太后:“母后,张先生一定要回家守制吗?”
李太后微微点了点头,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夺眶而出,她忧伤说道:“钧儿,你
想一想,眼下的万历王朝,如果没有张先生,那会是什么样子?”
“这不可能,我是皇上,我不放张先生走。”
看到朱翊钧执拗的样子,李太后叹了一口气,说道:“张先生的去留是大事,
也不是这一会半刻议得出结果来,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给张先生安抚。”
“大伴,这安抚可有章程?”朱翊钧问冯保。
“有,皇上应颁谕旨抚恤,遣太监到张先生府上宣读,尔后再送些礼品去。”
“如此甚好,你现在就替朕拟一道谕旨。”
冯保领命,退下办事去了。
一个时辰后,司礼监秉笔太监李佑受小皇上之命,赶到纱帽胡同传旨。此时的
张大学士府已是一片缟素,客堂也被临时布置成灵堂。听说皇上旨意到,正在灵堂
哭祭的张居正忙让一应家人回避。看着客堂悬起的这些挽幛,李佑也鼻子一酸,差
点哭出来,但他强忍住,从折匣中拿出圣谕,对跪着的张居正念道:朕今览吕调阳、
张四维二辅所奏,得知先生之父,弃世十余日了,痛悼良久。先生哀痛之心,当不
知何如也!然天降先生,非寻常者比。亲承先帝付托,辅朕冲幼,社稷奠安,天下
太平。莫大之忠,自古罕有。先生父灵,必是欢妥。今宜以朕为念,勉抑哀情,以
成大孝。朕幸甚,天下幸甚。钦此。
李佑刚一念完,张居正便伏地痛哭。小皇上这么快颁旨对他宣慰,让他大为感
动。李佑本是冯保的心腹,见张居正哭得这样伤心,他一时没了主意,只得劝道:
“请张先生爱惜身体,你这样哭,若是皇上知道了,不知又会多么难过。”
听了这话,张居正止住抽泣,从地上撑起身子,回到椅子上坐下。李佑恭恭敬
敬把圣旨送到张居正手上,又低声说道:“张先生,冯公公让奴才禀告于您,他已
给皇上出主意,让皇上接见吏部尚书张瀚。”
“见他干什么?”张居正问。
“大概是为先生守制的事儿吧,”李佑一脸讨好的神气,“皇上要张瀚出面慰
留先生。”
张居正心中怦然一动,自昨夜接到噩耗,他一直在极度悲恸之中。但哀号痛哭
之时,他仍不忘考虑这一突然变故给自己带来的影响。按规定他必须立即“守制”,
如果这样,他就得离开北京三年。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他呕心沥血推行的万历新
政,无疑就会半途而废。但不这样做,又找不到恰当理由。现在听说皇上决定慰留,
他如同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看到一点亮光。但他不愿在李佑面前表露心情,只是微
微一点头表示知道了这件事,他让李佑稍等会儿,起身去了书房,从书屉里抽出专
用笺纸,工工整整写了《闻忧谢降谕宣慰疏》。
写完这道疏文,张居正看过无误,便又回到客堂交给李佑带回大内。
送走李佑之后不久,在他名下帮办的内阁中书姚旷又乘轿而来。这姚旷跟了他
多年,感情自是非同一般。所以一进来,先扑倒在张文明老太爷的灵位前呼天抢地
痛哭一番,然后才抹着眼泪,在游七的带领下走进张居正的书房。经过一整夜的折
腾和这半日来的应酬,张居正已是乏极了,正想在书房的卧榻上打个盹儿,姚旷一
来,他不得不又撑坐起身子。若是一般吊客,他倒不用见了,但姚旷却是非见不可
的,因为他急于想知道内阁那边的情形。
姚旷一进书房,喊了一声“首辅大人”即欲跪下,张居正吩咐免礼让他觅凳儿
坐下,接着揉了揉酸涩的眼眶,问道:“你来干什么?”
姚旷答:“是吕大人让卑职前来,今日从大内发出奏折四封,都要票拟。吕大
人与张大人两位辅臣不敢作主,故让卑职送到大人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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