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门生的用意
姚旷说着就把那四封奏折拿出来放到书案上,看到这一堆黄绫卷封,张居正心
中泛起一丝快意。五年来,内阁发出的每一道票拟都是由他起草。一个阁臣欲影响
朝局,对各大衙门发号施令,其行使权力的方式就是拟票。皇上号令天下的圣旨,
就在这拟票中产生。如今他守丧在家,吕调阳派人把奏折送来,可见两位辅臣尚无
非分之想。张居正排除了猜疑,嘴上却说:“本辅守制在家,让吕阁老与张阁老代
行拟票就是,何必送来家中。”
姚旷答道:“拟票乃当国大事,两位阁老哪敢作主。”
张居正不置可否,却想起另外一件事情,又道:“你去山东会馆找找住在那里
的山东巡抚杨本庵大人,让他尽快写好辩疏,送呈皇上。”
“是。”姚旷领命,却仍磨蹭着不走。
“你还有何事?”张居正问。
“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说,”姚旷仿佛害怕隔墙有耳,压低声音说,“今儿下午,
翰林院掌院学士王锡爵到了内阁。”
“他去干什么?”
张居正嘴上这么问,心下已起了猜疑。因皇朝有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大凡
某人登首辅之职,部院大臣都得前往恭贺。但第一个前往恭贺的,必定是翰林院掌
院学士。皆因内阁首辅无一例外都是大学士出身,而翰林院掌院学士又是朝中词臣
之首,因此首先接受掌院学士的恭祝,对于新任首辅来说,不仅仅是不可或缺的礼
仪,而且也是深孚众望士林归心的象征。姚旷久居内阁,自然也熟悉这一掌故,故
特意把王锡爵去内阁的事情讲出来,首辅一追问,他又答道:“王锡爵一到内阁,
就径自去了吕阁老的值房。”
“啊?”
张居正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按规矩,如果他回家守制,接任首辅一职的,必
定是次辅吕调阳。王锡爵这么快去拜访他,是何用意?
正在张居正猜疑不决时,游七忽又来报:“老爷,皇上又遣太监送礼物来了。”
刚送来宣慰谕旨,接着又送礼物,张居正心头一热。他对姚旷说:“你先回内
阁,凡事盯着些个。”然后又整了整孝服匆匆回到客堂。
九月二十九日通政司发往各大衙门的邸报中,全文刊登了张居正的两道疏文。
第一道是《谢遣官赐赙疏》,这一道谢疏是写给皇上的,另一道疏是写给仁圣与慈
圣两位皇太后的,名曰《谢两宫太后赐赙疏》:可以想见,各大衙门收到邸报后,
官员们争先捧读的情景。打从张居正接到讣告的时候起,京城里就被这件事情闹得
沸沸扬扬。大家议论的就是一件事:张居正是去还是留。
皇朝官员的丁忧守制制度,施行两百多年从不曾更易。官员一得到家中讣告,
循例都要立即向皇上写折子乞求回家守制三年。皇上也会立即批复,着吏部办妥该
官员开缺回籍事宜。如果皇上不允,则称为夺情,除了战乱,这种事情极少发生。
可是,张居正已得到讣告四天,却还没有上折皇上申请守制。今日邸报上刊载的两
道谢疏,也无半点丁忧之意。于是,一些好事的官员便猜详这里头的种种可能。这
天上午,翰林院掌院学士王锡爵带着部属吴中行、赵用贤等人匆匆赶到位于六部街
的吏部衙门,要求见吏部尚书张瀚。吏部尚书列部院大臣之首,称为天官,又称冢
宰。因掌握诠选拔擢之权,除公事外,平常极少在值房会见官员,即便是公事,四
品以下官员也极难见到他。论级别,吴中行与赵用贤两人均是五品侍读,平常想见
他连门都没有。但掌院学士王锡爵亲自前来,张瀚就不得不出面接见了。一来王锡
爵是官居三品的词臣领袖,人望极高;二来此人从不登门访客,一般人想请他都请
不到,安能将他拒之门外?
却说张瀚将这一行人迎到值房坐定,他与王锡爵刚寒暄两句,吴中行就迫不及
待地插话说:“冢宰大人,今日我们随王大人前来拜访您,为的是首辅张大人的守
制之事?”
张瀚一愣,他瞟了吴中行一眼,说道:“这种事情,你们为什么来找老夫?”
吴中行又问:“今日的邸报想必冢宰大人已看到了?”
“看过了。”张瀚故意轻描淡写地回答。
“不知大人有何感想?”
问这一句话的是赵用贤,他是个大胖子,说话呼哧呼哧喘粗气。张瀚不喜欢这
两位年轻官员咄咄逼人的谈话方式,便板着脸说道:“如果老夫记得不差,你们两
位都是隆庆五年的进士。”
“是。”吴中行答。
“首辅张大人是你们的座主,你们今日说话的口气,都不像是他的门生!”
“我们是他的门生,但却进不了他的家门,”吴中行悻悻然回答,眼神里溢出
怨愤,接着又补了一句,“如今已被发配到贵州都匀卫的刘台,还不是首辅的门生!”
一提到刘台这个名字,张瀚立刻就感到气不顺了。此人也是隆庆五年的进士,
由于机灵干练,很得张居正赏识。万历三年,张居正亲自提名,将他从六品刑部主
事任上拔擢为四品辽东巡按。三十多岁就成了开府建衙的地方大员,可谓平步青云。
第二年秋上,辽东总兵李成梁击溃鞑靼犯边之敌,斩首两百余级,刘台抢着上折报
功。按规矩,地方巡按不得贪冒军功,向朝廷报捷是总督与巡抚分内之事,刘台这
一下犯了忌。他去辽东履任前,张居正曾单独接见了他,要他虚心历练政务,为地
方父老做几件实事。此次谈话用意明显,就是希望刘台做出政绩来,以备日后重用。
谁知刘台到任后,就自恃有首辅这个大后台,在同僚面前颐指气使,弄得关系紧张。
张居正听到一些关于刘台的风言风语,心中已对他这个凌辱抚台的风宪官产生不满,
现在又见他违例报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便借着这件事情,去信把刘台痛斥一番。
谁知刘台是个只听得好话听不得调教的主儿,一收到这封信,他就以为张居正要惩
治他了。偏那时候,一连几期的邸报上都登载有官员因违反驰驿条例而受惩处的消
息,更有甚者,是他的江西同乡付应祯御史因上折指责张居正苛政太严而遭到削官
为民的处分。刘台心想:“与其让你不明不白的罢了官,倒不如我先告你怙恩恃宠,
把皇上当傀儡,把百官当仆役。”主意一定,他就写了一封长达数千言的《劾张居
正疏》寄往京城。此疏一出,立刻轰动京城。张居正读此疏后,不胜骇异激愤满胸,
立即给皇上写了一道辩折,并申请卸去首辅职务。早朝时,张居正俯在丹墀下奏道
:“辽东大捷,刘台违制妄奏,法应降谪,臣请旨戒谕,而刘台妄自惊疑,遂无顾
忌发愤讦臣。且刘台为臣所取士,二百年来无门生劾师长者,计惟一去职谢之。”
说罢伏地痛哭。小皇上亲下御座把张居正扶起,再三慰留,当廷宣旨将刘台械掠到
京,廷杖八十棍后谪戍贵州都匀卫永不叙用。
去年,吏部发生的最大一宗事情莫过于“刘台事件”,张瀚对这个忘恩负义疏
于政事的刘台也没有什么好感,所以处理起来并无心理障碍。现在见吴中行旧事重
提,便没好气答道:“刘台咎由自取,首辅摊上这样一个门生,实乃大不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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