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天官思抗旨
“刘台做人确有缺陷,但他的《劾张居正疏》所列事实,也并非都是空穴来风。
比如,礼科给事中陈吾德,因为早朝时与同事们聊天,对首辅大人免掉京官过冬所
发护耳一事,说了几句风凉话,被人告到他那里,他立刻把陈吾德贬二级谪出京城,
这算不算怀私泄愤擅作威福呢?”
听这两位侍读的谈话,张瀚已猜出了他们前来拜访的用意。年轻官员不知天高
地厚,竟敢在天官面前如此放肆,他恨不能把他们撵出门去,但碍于王锡爵的面子,
他不便呵斥,只得对王锡爵说:“王大人,你的两位属下初生牛犊,依老夫看,他
们神态举止不像词臣,倒像是言官。”
王锡爵听出张瀚语含讽刺,便肃容答道:“冢宰大人,年轻人多愤激之词,然
也可理解,他们对首辅大人倒也无甚成见,只是守制一事牵涉朝廷大法,他们想来
听听冢宰大人的意见。”
张瀚对王锡爵的辩解不以为然。他觉得两位年轻官员的行状有沽名钓誉之嫌,
便劝道:“年轻人,老夫知道你们的心思,想在守制问题上做做文章。老夫想劝告
你们,万不可为博得虚名,而毁了自家前程。”
张瀚因名而生感慨,引经据典把三个来访者训诫了一番。吴中行与赵用贤感到
张瀚曲解了他们的来意,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但碍于辈份又不便争辩。王锡爵毕竟
在官场上呆的时间久些,因而看得出张瀚这是故意“王顾左右而言他”。话不投机,
他也不想在此久呆,他来此的本意是想当面问清楚皇上对张居正守制的具体态度。
因此起身告辞前,他只得硬着头皮抄直问道:“冢宰大人,愚职想打听一件事。听
说皇上在平台召见了您,要您劝说首辅夺情,可有此事?”
“有。”
张瀚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假装饮茶,把头低了下去。只听得赵用
贤抢着问:“老天官打算怎么办?是遵旨还是抗旨?”“我老了,并不想博名于青
史。”
张瀚说完,已是站起身来,这是送客的意思,王锡爵他们只得怏怏退出。
一出吏部衙门,赵用贤就愤愤骂道:“张瀚这个老糊涂,贵为天官,却还是首
辅的夹袋中人物。”
王锡爵叹道:“我看张大人言词闪烁,似另有隐忧,也不必勉强他。”
吴中行出主意道:“到今天为止,张首辅已有五天没到内阁值班,干脆,我们
现在回翰林院,邀齐了同僚换了绯袍,都到内阁去。”
“干吗?”赵用贤问。
“你难道不知道皇朝更换首辅的规矩?”吴中行挤挤眼笑道,“前朝故事,首
辅三天没到内阁当值,次辅就可以按序迁左,取而代之。翰林院的官员们此时就该
身穿绯袍前往祝贺。”
“你是说,咱们去祝贺吕阁老迁升?”
“我只是这样想,能不能做,还须得王大人拍板定夺。”
王锡爵也是张居正为小皇上选定的六位讲臣之一,他与张居正本无私怨,他之
所以反对张居正夺情,是觉得如果首辅违反守制条例,对于以孝治天下的皇朝来说,
无异于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因为皇朝两百多年来,虽偶尔有夺情事例发生,但却
没有一个首辅这样做过。通过这几天发生的情况判断,张居正根本没有回家守制的
打算,为贪恋禄位,竟置孝道而不顾。王锡爵觉得首辅的这一举动不可容忍。这个
一贯远离是非的词臣领袖,终于按捺不住,在吴中行、赵用贤一班僚属的怂恿下四
处活动,进行阻止张居正夺情的联络工作。回头再说张瀚。自送走王锡爵后,他就
独自坐在值房里,愣瞧着屋顶出神。张瀚已年过六十,比张居正早一届考中进士,
也是朝中老臣了。他侧身官场数十年来,并无大的建树,亦无什么过错。凭资历,
在万历二年,他熬到了南京留都吏部左侍郎的位子上。在一般人看来,他在这位子
呆上几年就该致仕回家颐养天年了,他自己也是这样认为。谁知时来运转,在这一
年,他突然接替杨博,来北京接任吏部尚书。朝中大臣都知道,这是张居正看中了
他。张居正如此安排原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吏部尚书掌天下文武官员的诠选任用,
事权重大,如果选一个能臣担任此职,他就不便驾驭,内阁与吏部之间,难免发生
龃龌。汲取前朝教训以及自身的经验,他认为吏部尚书的人选,应该是人品高于才
能。这个人不能太有主见,可又必须是守口如瓶的谦谦君子。按图索骥,张居正便
看中了张瀚。
张瀚做梦都没有想到快六十岁的人了,居然还能撞大运,担任六部尚书之首。
他知道他的这一段发自老年的锦绣前程,完全是因为张居正力排众议青睐于他的原
因,因此打从心眼里对张居正感激涕零。上任三年来,无不对张居正言听计从。天
下官职,每有一缺空出,张瀚都会请示张居正该由谁来接任。有时候,张居正提出
的人选,他认为不合适,但也不会提出反对意见。所以,名义上他是天官,实际上,
一应人事大权都被张居正牢牢抓在手中。
过惯了这种表面尊贵暗里受瘪的日子,张瀚的一颗心已是麻木,但是,张居正
父亲的去世,却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就在王锡爵带着僚属前来拜访时,他的心里
头正在倒海翻江呢。
却说前日,小皇上听了冯保的建议,在平台单独召见张瀚,希望他出面上书朝
廷,劝说张居正夺情。冯保的这一建议,实在是保全皇上威权的万全之策。皇上为
天下之主,想办的事没什么办不成的。但夺情事大,若皇上直接给张居正下旨,势
必会引起士林非议,这时,若让吏部尚书张瀚出面上奏,皇上只是就他的奏折作个
准予张居正夺情的批谕,则这件事所承受的风险便从皇上那里移给了张瀚。
亲承小皇上的造膝之谈,出得平台,张瀚一路上暗暗叫苦。此后两天来他一直
被这件事困扰,不知如何办理才好。当他乍一听到张居正父丧的讣告,内心的第一
个反应是有一种解脱感,因为他想到张居正马上要回江陵老家守制,这位铁面宰相
一走,他这个天官就不再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了。一个不敢奢望的幻想眼看就
要变成现实,张瀚简直有些欣欣然了。但是,小皇上这次谈话,又再次让他产生了
幻灭感。他并不知晓皇上召见他是冯保的主意,他认为皇上之所以要挽留张居正,
是因为他虑着自己尚无单独柄政的能力。这几年,张居正一直担任“摄政王”的角
色,天下人都看出这一点,只是没有谁敢讲出口而已。如今,皇上还离不开这个
“摄政王”。张瀚一旦看清此中“玄机”,心下便痛苦不堪。按他做人的一贯秉性,
此时他只须谨遵谕旨办事,上折恳请皇上为天下苍生慰留张居正,则一切还是顺风
顺水,依然可以深得皇上与首辅的信任,稳踞高堂养尊处优。但他确实不愿这样做,
这不仅仅是计较个人的恩怨得失利害关系,而是他固执地认为:无论是从朝廷纲常
还是从国家政局考虑,张居正都不应该夺情。
论纲常,皇朝以孝治天下,父母大孝若不丁忧守制,岂不是天伦沦丧?不守制
就是不孝,对父母不孝,对皇上安能尽忠?不忠不孝之人,身膺宅揆之职,安能号
令天下,让士林归心?此其一也;其二,论政局,目下北方九边安宁,两广虽时有
蟊贼造反,终无大碍,天下田赋充裕,老百姓安居乐业,经过四年的整治,吏治也
很清明,值此国泰民安之际,张居正有何夺情的理由?思来想去,张瀚决定抗旨。
就在他独自一人在值房里冥思苦想之时,书办进来禀报,说是工部尚书李义河
已到廨房,张瀚连忙走过去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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