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皇上动威权
这几日,张居正府上吊客不断,张居正的几个儿子在灵堂里轮流守值,张居正
穿着青衣角带的孝服,呆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极少与吊客见面。这天刚吃过午饭,
张居正才说小寐一会儿,忽见李义河冒冒失失闯进了书房,一看他的神情,张居正
就猜想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强打起精神,问道:“幼滋兄,又碰到什么事儿了?”
李义河屁股一落椅子,就开口骂道:“张瀚这个老糊涂,今儿个反水了。”
“反水?他怎么反水?”张居正吃惊地问。
李义河便把与张瀚在吏部见面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张居正听罢,顿时就
变了脸,冷笑着说道:“他把我张居正当成贪恋禄位之人,以为我不回家守制,是
舍不得离开首辅这个宝座,真是天大的笑话。幼滋兄,你先看看这个。”
张居正说罢,拿起桌上一份奏折递了过来,李义河接过一看,是山东巡抚杨本
庵呈给皇上的一道辩疏。折子中对户科给事中温可礼弹劾他征税不力进行了辩解,
并揭露阳武侯薛汴与衍圣公孔尚贤大肆侵占土地藏匿不报的劣迹,建议皇上准予在
山东重新清丈土地。这道折子本是杨本庵按张居正的授意写出,如今已从皇上那里
送来内阁拟票。
李义河阅过后,垂下眼睑想了想,问道:“叔大兄,皇上如果同意清丈田地,
又岂仅限于山东?”
“是啊,要清丈田地,必定是全国统一部署的大事,是一个浩大工程。”
“这肯定又是你叔大兄的主意,此举既可惩抑豪强,又可增收国家赋税,乃社
稷长治久安的大计。”李义河说着忽然打住话头,皱着眉头说,“只是你若回家守
制,这件事肯定泡汤。”
“不谷思虑的正是此事。”张居正两腮的肌肉有些僵硬,看得出他心中波澜翻
滚,“清丈土地,主要的对象是那些豪强大户,朝廷诸多弊政,皆因这帮人胡作非
为所致,但若想削弱他们的特权,搬动他们的利益,谈何容易。只有那些不避祸,
不畏强权,不计千秋功罪的人,方能担当此事。幼滋兄,你说说,今日天下,有谁
肯如此行事?”
李义河回道:“如果叔大兄下定决心清丈土地,则夺情事势在必行,张瀚辜负
皇上的期望,不肯出面慰留,干脆,由我出面联络部院大臣来做这件事。”
“你出面不妥。”
“为何?”
“人家都知道你我的关系,你出面慰留,难以服膺于天下士林。”
“如此说,王国光也不行。”
“对,他也不行。”张居正回答得肯定,“不谷平日做事,虽大刀阔斧不避嫌
疑,但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何况夺情这件事,更不能给那些清流留下什么口实。”
“我知道了,相信我李义河会办妥这件事。”
两人又就一些具体事情密谈了约一个时辰,李义河方告辞离去。他刚一走,张
居正就命游七去找徐爵,让他把张瀚不肯出面上书慰留的消息迅速告知冯保。冯保
本以为让张瀚上书是十拿九稳的事儿,却没想到病骡子也有尥蹄子的时候,顿时感
到事态严重,便连忙进了乾清宫,向李太后禀告此事。李太后吩咐手下太监把皇上
从东暖阁喊来,一同商议此事。
“张瀚是张先生一手荐拔的人,平时倒十分谨慎,这次是谁给他灌了迷魂汤,
竟发了糊涂,嗯?”李太后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盯着冯保问,不等回答,她又重
重地补了一句,“难道他不知道,张先生是先帝钦定的顾命大臣么?”
冯保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阴阴地说:“大凡朝廷出一点事情,各路神仙都
纷纷浮出水面。”
小皇上听出话中有话,便问道:“张先生夺情事,京城里都有什么反应?”
“上午,翰林院掌院学士王锡爵带着十几个属下,都穿着大红袍子,跑到内阁
向吕阁老恭贺。”
“恭贺什么?”
“恭贺他升迁首辅。”
李太后秀眉一竖,怒气冲冲斥道:“这帮酸文人,怎么会如此大胆?”
冯保解释:“朝廷有规矩,首辅三天不当值,次辅顺而迁之,就可以坐到首辅
的位子上。”
“皇上还没有颁旨,吕阁老就能当首辅了?”李太后望了望儿子,泼辣劲儿又
上来了,“京城里头,让张先生整治了几年,官场上的邪气儿都消失了。如今张先
生的父亲去世,他们又觉得有机可乘了。”
“屎壳郎拱粪堆,这是难免的事儿,”冯保不伦不类比喻了一句,又道,“这
几日,东厂报上的访单,都是一些官员们暗中串连的事儿,有些人想在张先生夺情
一事上做做文章。”
“他们究竟想要怎样?”
“挤走张先生,只要他一离开首辅之位,那一班捣蛋官员,就没人制服得了。”
李太后觉得冯保的话有道理,便问小皇上:“钧儿,你现在离得开张先生么?”
小皇上尽管已十五岁,但还不敢单独柄政,因之对张居正倚之甚深。他答道:
“母后,朕还离不开张先生。”“是啊,你虽然贵为天子,毕竟还是孩子,”李太
后一咬嘴唇,狠狠说道,“不能让这些人胡闹下去,张先生夺情之事,不容讨论。”
“那,翰林院那帮词臣如何处置?”冯保趁机问道。
“管这些小人物做甚?要惩治,就惩治张瀚。”
李太后这么一说,小皇上立即附和,言道:“这张瀚竟敢抗旨,朕不能饶他。
大伴,传朕旨意,令他立即致仕。”
“奴才遵旨。”
冯保叩首退下,忙颠颠跑回司礼监拟旨去了。待他走后,小皇上问李太后:
“母后,儿为天下慰留张先生,不知千秋万代之后,黎民百姓会怎么看我?”
李太后诧异地问:“钧儿,你怎么会这么想?”“孩儿毕竟是皇上,”朱翊钧
略略有些紧张地回答,“前朝那些皇上的功过是非,被张先生编成一本《帝鉴图说
》,作为经筵的日课。因此,孩儿今日所作之事,如果稍有过错,岂不被后人耻笑?”
李太后一听这话笑了起来,问道:“你觉得让张先生夺情,这件事错了?”
“父死守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一夺情,张先生就不能尽孝道,孩儿怕天下
人说我寡恩。”
李太后摇摇头,回答说:“钧儿,你要记住,天下读书人,最讲究两个字,一
个字是忠,另一个字孝。孝是对父母,忠是对皇上。如若忠孝不能两全,作臣子的,
首先就得尽忠。岳母在他儿子岳飞背上刻上‘精忠报国’四个字,就是这层意思。”
“那,孩儿在这件事上,不会遭到骂名?”
“不会,”李太后爱怜地看着儿子,和颜悦色地开释道,“你如果留下一个奸
臣,为的是自己的声色犬马,而让他夺情,后代人肯定会耻笑你,但你已说过,你
是为了天下苍生而让张先生夺情,这应该是英明君主的作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