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夺情的反对力量来自士林
吴中行艾穆等四人要遭廷杖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北京城,立刻就成了街
头巷尾的主要话题。官场的人都知道廷杖意味着什么,这是对犯罪官员最严厉的惩
罚之一。只有直接触怒皇上的官员,才会遭此重刑。罪官从诏狱中提出,押至午门
外,在垫了毡的地上头朝三大殿伏身躺下。负责行刑的锦衣卫兵士手持大棒———
这大棒是特制的,它由栗木制成,击人的一端削成槌状,且包有铁皮,铁皮上还有
倒勾,一棒击下去,行刑人再顺势一扯,尖利的倒勾就会把受刑人身上连皮带肉撕
下一大块来。如果行刑人不手下留情,不用说六十下,就是三十下,受刑人的皮肉
连击连抓,就会被撕得一片稀烂。不少受刑官员,就死在廷杖之下。即便不死,十
之八九的人,也会落下终身残疾。廷杖最高的数目是一百,但这已无实际意义,打
到七八十下,人已死了。廷杖一百的人,极少有存活的记录。廷杖八十,意味着双
脚已迈进了阎王爷的门槛。因此,乍一听说四人要遭廷杖,吴中行赵用贤六十,艾
穆沈思孝八十,他们的亲属及同僚好友莫不骇然变色,一时间纷纷行动设法营救。
却说夺情事件发生以来,张居正与冯保两人,通过游七与徐爵互传讯息,一直
保持着热线联系,皇上对艾穆等人的严厉处置,张居正及时知道,甚至比五府六部
的大臣们知道得还快。在艾穆上折之前,张居正又第三次上疏请求皇上准他回家守
制。皇上的答复是“先生再行乞请百次,朕也不准。”这话已说绝,张居正再无回
旋的余地。虽然他内心深处渴望皇上有这种坚决慰留的态度,但至少在表面上,在
任何人面前,他都必须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样子。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吴中行艾穆等
既然甘冒风险犯颜上书,就是因为他们抓住了官员们的普遍心理———不回家守制
就是不孝,不孝之人,安能号令天下?一想到这一点,张居正就会陷入深深的痛苦
与惆怅之中。他可以行使威权使国家走上富民强兵之路,但他却没有办法让那些固
守迂腐人品操守的读书人改变观念。他深切地感到立功立德可以兼而有之,立功立
人却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次夺情风波,其强大的反对力量不是来自那些已被深
深得罪的势豪大户,而是来自他深为倚重的士林,这尤其让他寒心。
这些天来,除了到家中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大内的太监也几乎天天跑来传旨。
今天下午,司礼监太监何进又到府传达皇上最新的旨意:朕为天下留卿,岂不轸念
迫切至情,忍相违拒?但今日卿实不可离朕左右,着司礼监差随堂官一员,同卿子
编修嗣修驰驿前去,营葬卿父;完日,即迎卿母来京侍养,用全孝思。卿宜仰体朕
委曲眷留至意,其勿再辞。各衙门知道,钦此。
这道圣旨一到,张府立刻忙碌起来。却说接到讣告的第二天,作为长孙的敬修,
立刻启程赶回老家江陵,如今大概已过了河南进入湖广地界,用不了三四天即可抵
达家中。但是,敬修回籍只是起一个报信的作用,而奔丧的第一号主人应该是张居
正。皇上要他夺情引出汹汹谤议,经过十来天的争斗较量,皇上慰留张居正的决心
越来越大。眼见不能回家守制,张居正遂决定让身边两个已获功名的儿子编修嗣修
代表他回家尽孝葬祖。皇上得知此事后,先已带了口信过来,要派一名太监随编修
嗣修前往江陵主持丧事,这是上午的事。一到下午刚临未时,正式的圣旨就到了,
张居正非常感激皇上给此殊荣。首辅葬父,皇上亲派太监前往主祭,国朝二百年来
没有先例。早已备好物品束装待发的编修嗣修,随父亲焚香接旨后,立刻就出发。
皇上亲准他们驰驿,京南驿派出的轿马已在门前等候,他们要即刻赶往京南驿,皇
上派出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魏朝在那里与他们会合,尔后一道星夜赶往江陵。
送走了编修嗣修,张居正心里头空落落的,他回到书房,喝了一杯茶,吃了几
块甜点,正说开始披览等待拟票的奏折,游七敲门进来,递给他一封缄口的信袋。
“这是谁的?”张居正问。
“不知道,门子给我的,他说一个人走到门口交给他,说是给老爷您的。”
张居正心下疑惑,遂拆开信袋,从中抽出一张淡竹衬底的香笺,笺上写了一首
绝句并附了两句话:一闻讣告便摧心,怅对秋风哭白云。
贱妾无缘来泣血,闲庭空自吊黄昏。
若能守制,何必夺情抑泪遥祭,知名不具一看这娟秀的笔迹,张居正的心顿时
一阵狂跳,他太熟悉这个笔迹了,更熟悉诗中这缱绻感伤的情调!“玉娘!”他大
喊一声,竟手拿笺纸,忘情地奔出书房,跑到大门前。他抬眼看看胡同口,行人寥
寥。几个守值的军士,像泥塑的金刚一样站在大门两侧,他回身问站在门厅前的门
子:“这信是谁给你的?”“一位老人。”“快去把他追回来。”“是。”
门子嘴上答应着,脚下却慢吞吞的。张居正一跺脚,吼道:“快些!”
门子一惊,再不敢怠慢,飞也似的朝胡同口跑去了。张居正一直目不转睛看着
他的背影消失,忽然意识到站在门口不妥,复又怏怏地蹙回书房。
过了一会儿,门子满脸大汗跑来禀报,说是找不见那老头儿了。
“你敢断定是个老头儿?”张居正问。
“千真万确。”
“是个什么样的老头儿?”
“瘦巴巴的,好像懂点文墨。”
“知道了,去吧。”
门子离开后,张居正又把那首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脑海里老是浮现出玉娘袅
娜的倩影和忧伤的眼神。打从去年冬上,玉娘离开积香庐不辞而别后,张居正曾多
方打听她的踪迹,迄今仍无寻获。玉娘离走的头两三个月,张居正心情一直不好。
白天忙于政务,倒也不觉得什么。一到夜晚,他就感到百无聊赖。自玉娘走后,他
已很少去积香庐,偶尔去一次,睹物思人,只会让他徒生伤悲。这样怨怨艾艾过了
几个月,心情才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恢复如初。就在他渐渐淡忘的时候,这位玉娘又
奇迹般地出现了—————不是她的人,而是她带来的这一张痴情如旧的香笺。
这一首绝句,短短二十八个字,寄托了玉娘对他尊父的无尽哀思,诗中以“贱
妾”自称,说明玉娘仍没有改变对他的挚爱。闲庭空自吊黄昏,这闲庭在哪里?诗
中透露的消息,可以断定玉娘仍在北京,同住一城却恍若参商难见,张居正本来已
是伤痕累累的一颗心,这一下更是再添新痛。他起身踱到窗前,想象玉娘现在缁衣
素面临风怅望的样子,眼角再一次湿润了。他真恨不能下令五城兵马司挨家挨户搜
查,把玉娘重新觅回来,但他不能这样做。身为宰辅,又在夺情期间,安能为一个
小女子兴师动众?至于诗后附言,特别是“若能守制,何必夺情”八个字,已道出
了玉娘对他的规劝与怨望。玉娘作为一个与官场无涉的小女子,也希望他守制,可
见孝治观念,并非士林独擅,它已深入民间植根人心。想到这一点,张居正不觉有
一点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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