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首辅斥词臣
就在张居正怀念玉娘心潮难平的时候,游七又来报王锡爵求见。对这位掌院学
士在此次夺情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张居正十分恼火。此时约见,又不知为的什么,
张居正只得收回思绪,吩咐游七把王锡爵领到花厅。
自吴中行艾穆等四人要遭廷杖的消息传开,翰林院里像是炸沸了锅。赵志皋张
位习孔教等人,吵着要动员全京城所有对夺情一事持异见者共同署名上书。这样事
情就会越闹越大,王锡爵劝阻他们,尔后只身赶来纱帽胡同,他希望张居正出面劝
说皇上收回廷杖的旨意。
张居正故意磨蹭了一会儿,待他走进花厅,早已坐定的王锡爵立忙又起身施礼
相见。张居正还礼坐下,他强压下不快,冷冷地问道:“王大人此番前来,有何公
干?”
王锡爵听出话中带骨头,他睨了一眼青衣角带的张居正,赔着小心回道:“愚
职今次专为廷杖一事而来。”“有何赐教?”“吴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孝四
人,对首辅夺情事有异议,愚职认为,此事不当廷杖。”
“那应当如何呢?”
“应该宽宥他们。”
“那你为何不给皇上上折?”
“皇上在盛怒之中,哪肯听愚职唣?”
“那你找不谷作甚?”
“愚职请求你出面劝说皇上,收回廷杖的旨意。”
张居正摇摇头,搪塞道:“你方才已说过,皇上正在盛怒之中,吴中行艾穆等
人冒犯的不是我,而是皇上,此情之下,不谷又哪能劝说皇上。”
王锡爵知道张居正对这几个人恨之入骨,不肯施以援手,但目下情势,惟有他
的话才可使皇上回心转意,为了救人,他只得苦苦哀求:“首辅,皇上的盛怒,是
因夺情之事引起,而夺情之事,又因你首辅而爆发。解铃还需系铃人,若想吴中行
四人得救,惟有你首辅出面。”
张居正立即回道:“不谷不能出面!”“为何?”“这是皇上第一次亲自御政
动用威权,不谷若出面干涉,皇上的面子往哪儿搁?”
王锡爵瞧着张居正冷峻的神情,顿觉灰心,但拯救同类的责任感让他不敢放弃,
他再一次劝道:“首辅,有一句话愚职不能不说,但说出来,恐会引起首辅的震怒。”
“你说吧。”
张居正又习惯地捋了捋长须,借以平息心头的烦躁。王锡爵呷了一口茶,缓缓
言道:“首辅,受廷杖的虽然是吴中行等四人,但为之痛心的,将是天下所有的读
书人。”
张居正听罢一愣,旋即冷笑一声,讥道:“王大人的意思,是我张居正要与天
下所有的读书人为敌?”
“愚职不是这个意思,”王锡爵赶紧申辩,“但夺情之事,的确容易引起读书
人的误会。”
“首先是你王大人的误会,你不是身穿红袍,亲自跑到内阁去恭贺吕阁老迁左
么?”
王锡爵脸色腾地红了,他索性放胆言道:“是有这回事,愚职亦不同意首辅夺
情。”
“皇上要留我,你说怎么办?”
“你可挂冠而去。”
“你这岂不是要我不忠?”
“如果首辅愿意出面营救吴中行四人,或许能赢得反对夺情者的谅解。”
“对不起,仆难以从命。”
“首辅,难道你不念及吴中行赵用贤都是你的门生吗?”
“他们眼中又哪有我这个座主,”张居正说着已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厉声
说道,“皇上要我夺情,你们要我守制,你们所作所为,不是要把我张居正逼上绝
路么,你们若坚持己见,仆只有一死,方得解脱。”
王锡爵见张居正已说出绝情的话,只得长叹一声,起身告辞。他刚走不久,冯
保就差人送来了最近两日东厂的访单。东厂自创建之日起,就担负有监伺百官的秘
密使命,东厂撒在各处的暗线甚多,这些密探随时都会把得到的情报密呈上来,东
厂再汇总成为访单及时向皇上禀报———东厂的访单,也只有皇上一人才能看到,
但张居正担任首辅之后,冯保虑着他实际上起到“摄政”的作用,便把访单制成两
份,一份呈送皇上与太后,另一份则报给张居正。
现在,张居正看这最新的一份访单,有二十多页纸,内容几乎清一色都是京师
各衙门官员在夺情事件中的言语行动。张居正细细读来,不放过其中任何一则消息。
其中有多条涉及艾穆,并全文刊登了他在天香楼上写的那一阕《金缕曲》,此前,
他已读过了艾穆的那篇《谏止居正夺情疏》,对于艾穆的文字才华,他从内心由衷
地欣赏,但同时他又发出了“芝兰当途,不得不除”的感叹。如今再读这阕《金缕
曲》,他对这位湘中才子已是深深厌恶,在心中讥道:“扶社稷,方为大丈夫。这
话不假,但究竟是谁在匡扶社稷呢,是你还是我?”想着想着,他也情不自禁地提
起笔来,依这《金缕曲》的词牌,挥写心中的哀婉、愤怒与沉痛:一天秋气烈,问
孤雁,拍云而去,关山几叠?忍看圣贤皆寂寞,谁醉长安风月。寒夜里,故园萧瑟。
料当老父魂飘日,江浦上,一霎枫林黑。肝肠断,星明灭。
我为人子遭诋毁,望江南,烟水茫茫,徒然泣血。以身许国真难事,进退关乎
名节。恨不能,远离帝阙。只是明君难割舍,扶社稷,要创千秋业。功与过,且抛
却!
“押罪官!”
一位小校站在午门前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呐喊。顿
时,从左掖门旁边的三间值房里涌出一队锦衣卫兵士,他们押解着戴着铁木枷的吴
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孝四人,推推搡搡走到木台前。木台上摆了一张长桌,
锦衣卫都督朱希孝主持今天的行刑。让一位王公亲执其事,可见皇上对这次廷杖的
重视。按皇上的旨意,京城四品以上官员都来到现场,数百名官员按级别分站两厢,
一个个神色严峻一言不发。广场四周,三步一岗四步一哨站满了锦衣卫兵士,真个
是风声鹤唳戒备森严。
木台前的砖地上,早已铺好了四块毡,毡上又各铺了一长卷十分结实的白梭布
———这也是廷杖的规矩,被杖者躺在白布上面,一俟廷杖完毕,行刑者只需把这
白布一拖,被杖者就被曳出午门广场,交给早已在那里等候的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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