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万岁爷长大了”
吴中行等四人被押到四块毡前,面朝木台站好。自隆庆皇帝登基以来,到现在
的万历五年,一共十一个年头了,这午门外一直不曾举行过令人毛骨悚然的廷杖。
四个人一起挨杖,更是多年没有发生过的惨事。所以,广场上的气氛便显得格外压
抑。朱希孝虽然贵为锦衣卫大帅,却从未经历过战阵,也极少见到流血的场面。所
以,今天他显得特别紧张,他将眼前的四名“罪官”扫视一眼,做了一个手势,嘴
中吐出两个字:“卸枷。”“卸枷———”小校大声传达命令。
几个缇骑兵上前,娴熟地开锁取枷。只听得一阵咣啷咣啷的磕碰声,四个人颈
上的铁木枷卸了。
一位太监从侧边走上木台,展开黄绫旨卷,高声读道:吴中行、赵用贤、艾穆、
沈思孝等,反对曾士楚、陈三谟等夺情之议,名曰维护纲常,实则离间君臣。虽枷
栲示众,犹不思悔改。今着锦衣卫杖吴中行、赵用贤六十,削职为编氓;杖艾穆、
沈思孝八十,三千里外充军。受刑之后,即刻逐出京城,不得停留。钦此!
太监宣旨时,广场上各色人等有千人之多,却是一片鸦雀无声。在场的许多官
员不敢相信,如此严厉的惩罚,是一个十五岁的皇帝作出的决断。但也容不得他们
细想,宣旨声刚一停,只见朱希孝一挥手,他身旁的小校又振声吼道:“行刑——
—”
声犹未落,早已在众罪官跟前站好的锦衣卫兵士一拥而上,极其熟练地将四个
人掀翻在地,弄到白布上脸贴砖地躺好。
“张嘴!”
一个兵士叫了一声,四个人没回过神来,只见其中的赵用贤头一抬,想说什么,
立刻就有一个兵士飞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一根约五寸长的檀木棒儿,棒两头都穿着细
麻绳,那兵士将两道麻绳抄拢一提,紧紧勒在后颈上,这檀木棒就把赵用贤的嘴巴
撑开堵得死死的,不要说喊叫,连哼都哼不出来。转眼之间,四个人的嘴中都“咬”
了一支檀木棒儿。
接下来,他们的双手又都用系了麻绳的铁环扣死,然后一字扯开。拉紧的麻绳
牢牢地系在临时钉进砖地的铁楔子上。嘴和手处理完毕,四个人已是动弹不得。再
接下来的程式,就是褪掉他们的裤子———这虽然不雅,却是不可省略的一环。盖
因受杖刑的人,如果穿了裤子,一杖下去,被击碎的布片会被深深嵌进肉中,几杖
下去,裤子捶烂了,烂肉里满是布屑,受杖人纵然活了过去,因受布屑污染清洗不
净,创口也很难愈合。因此,褪裤子这一举动,乃是为受刑人着想。
廷杖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小校逐一检查过,回到台前向朱希孝禀告。其实,
朱希孝自己也早就看得真切。眯着眼,他再次瞧了瞧四只在日头底下反光的肉腚,
以及每名罪官前负责行刑的两名杖手,他轻轻一点头,小校立刻反身,喊出了一个
响彻苍穹令人惊怖的字:“打!”
几乎在同时,八支刑杖一起举起。“啪!”“啪啪!”
沉重的钝器击在肉体上的声音:沉闷,喑哑,却有着不可抗拒的穿透力。
第一杖下去的时候,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昂起头来,因为是第一杖,他们还能
对疼痛感迅速作出反应———犹如一瓢滚沸的油泼在屁股上。肉末横飞,鲜血喷溅。
但是,在场的所有观刑的官员,却听不到揪人心肺的哀嚎,受刑者的嘴被堵住
了。因为他们的身体亦被拴死,所以也见不到他们作任何挣扎与扭动。
“九、十……”“二十、二十一……”
专门有一位兵士在高声报告杖击的次数,每一个数字喊出来,都像一记重锤,
砸在每一位观刑者的心窝子里。不过,这些数字对受刑者本人,已不起任何作用,
十几下以后,他们就全都昏死了过去。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这个数字刚报出来,吴中行与赵用贤两人的杖刑就告结束,而艾穆与沈思孝要
多打二十杖,往下的每一杖,更让观刑者惊心动魄。
停杖的二人,躺在那里已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而继续挨杖的二位,任你杖下
如雷,他们一动不动,每一杖像打在棉花上。须知这些行刑的兵士(包括他们的班
头,那名站在朱希孝之侧的小校),昨日都得了贿赂———赵志皋一班词臣人上托
人保上托保找到他们,暗中塞了他们一大把银子,央求他们今日手下留情。小校答
应留他们四人一条命。不然,若是行刑兵士使坏,十杖之内就可以把你骨头敲碎,
三十杖内就可以让你毙命。今天,行刑兵士的确暗中使了花招,他们下杖尽量不落
在关节处。尽管这样,毕竟这带有铁皮倒刺的檀木杖威力太大,受刑人虽然能捡回
一条命,但那血肉横飞的活罪,依然惨绝人寰。
“七十九!”“八十———”
喊到这最后一个数目,报数者将余音拖得很长,就在这拖音中,行刑兵士扛着
八支带血的杖,一字儿走进左掖门边的值房。刑场两厢的官员,都不约而同地长吁
一口气。
朱希孝在整个行刑期间,紧张得出了一身大汗,如今背心发凉。他瞅了瞅地上
躺着的四个大血人,赶紧车过脸去,对小校说了一个“散”字。
小校又跨前一步,高喊:“列位官员,散场———”
顿时间,两边厢官员像潮水一般向端门涌去。他们既不互相议论,也不敢在这
里多留一会儿。不消片刻,观刑的官员就退得一个不剩。其实,无论是今天的理刑
官朱希孝,还是观刑的上千名官员,及这四个受刑者,都不知道他们的主宰者——
—十五岁的皇上朱翊钧,打从时辰起,就在冯保的引领下,偷偷地登上了午门城楼。
在罩着薄纱的木格窗棂后头,他们观看了整个行刑的过程,当那血肉横飞的场面出
现,冯保担心皇上受到惊吓,便从旁小声说:“万岁爷,别看吧,这场面太血腥。”
朱翊钧回过头来,盯着冯保,眼眶里竟射出与他的年龄毫不相符的杀气,一字
一顿说道:“大伴,到今天,朕才尝到当天子的味道。”
冯保如被灼热的火苗烫了一下,浑身一震。他陡然感到眼前的朱翊钧再不是当
年那个满脸稚气童心未泯的小皇上了,心下一酸,眼角竟滚出了泪珠。
“大伴,你怎么哭了?”朱翊钧惊诧地问。
冯保赶紧擦去眼泪,佯笑着说:“看到万岁爷长大了,老奴才心里高兴。”
“记得朕十一岁时,元辅张先生就教导朕,为天子者,须得仁服天下,威加四
海。前几年富民强兵多行仁政,这回廷杖吴中行等四人,便是威加四海的开始。方
才刚闻到一点血腥,你大伴就以为朕害怕,岂不笑话。如果连这一点血腥都见不得,
如何行天子之威?”
朱翊钧一边看廷杖一边议论,那神情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折子戏。冯保内心中
恨不能行刑兵士把这几个犯上作乱的“罪官”杖死,但平常他却连杀鸡都不敢看。
所以,一见这血腥场面,他的胃就朝上翻直想作呕。朱翊钧大约看出了冯保的悸怕,
便奚落道:“大伴,你倒真是有点妇人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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