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提拔“官场硬汉”
这个韩里奇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以此资历,仍在当一个七品县令,在全国
一千三百多个县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张四维、马自强都是这一科的进士,如
今都已入阁当了皇帝身边的辅弼之臣。两相比较,悬殊太大。细究个中原因,才发
现症结所在:嘉靖四十二年,韩里奇出任工部分巡佥事,派驻浙江富阳,督收朝廷
贡品鲥鱼和茶两样。到任不久,他就发现贡户民众不胜劳扰,往往因为完贡而倾家
荡产,便愤而以诗作谏,希望朝廷减贡,因此触怒嘉靖皇帝,被削职为民。直到四
年后隆庆皇帝登基,徐阶出任首辅才将他平反起复,调往陕西平凉府任知府。翌年
适值大荒,眼见饥民塞道,饿殍遍野,刚当一年知府的韩里奇也顾不得请示,竟私
开粮库济赈。韩里奇此举等于犯了国法,按律须得治以重罪。时任首辅的高拱,怜
他救了大批饥民,遂从中斡旋,免了他的牢狱之灾,连降四级,调往广西一个县里
当九品教谕。万历元年,升了一级,调真定府获鹿县当主簿。万历四年才按例迁升
为井陉县令。韩里奇两次事发,张居正都有耳闻,但因不是亲手处理,久而久之也
就忘记了。但奇怪的是,韩里奇这么多年从未上折伸冤,或找门路找当道大僚帮忙
解决问题。他曾就此事询问过张四维,回答是这么多年来,韩里奇从未给他片言只
字。如此一个亲政爱民却又不屑于钻营取巧的官场硬汉,张居正决定路过井陉县时
见一见他,却没想到钱普竟把辖下所有的知州县令全都带来这里迎接。因此,他决
定提前召见韩里奇。
初次交谈,张居正发觉韩里奇有些拘谨,便尽量和悦一些,缓声问道:“你当
井陉县令几年了?”“两年。”“此前呢?”“当获鹿县主簿。”“再往前是在广
西一个县里当教谕,再往前是陕西平凉府五品知府。”张居正说着加重了语气,
“其实你的经历我都知道,一遭撤官,一遭贬官,都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的老百姓。
听说平凉府的百姓还为你立了生祠?”
韩里奇这么多年来,从不肯与人谈起过去,眼下首辅谈起,让他颇感意外。他
不知道首辅的心思何在,只是支吾答道:“百姓不知朝廷王法,故有孟浪之举。生
祠之事,卑职也曾耳闻,早就去函请求拆除。”
张居正不置可否,又接着问:“你在浙江富阳写的那首诗,还记得么?”
韩里奇因此诗而一生蹭蹬淹滞,到死他也不会忘这次“豪举”,但在首辅面前
不敢唐突,故搪塞道:“这是十七年前的事了,都记不全了。”“你记不全,我可
记得全。”
张居正说着,竟音韵铿锵地吟诵起来:富阳山之茶富阳江之鱼茶香破我家鱼肥
卖我儿采茶妇,捕鱼夫官家拷掠无完肤皇天本至仁此地独何辜……
张居正念得很有感情,在座官员无不肃容而听,特别是韩里奇,一直将此诗当
成讳莫如深的往事,如今听首辅一字不差地吟诵下来,不免万分感动,再联想到当
年罢官时的种种凄楚,更是百感交集,顿时间已是泪流满面。
却说一直侍坐在侧的钱普,先前见首辅对诗匾产生了浓厚兴趣,心里喜不自胜。
却没想到首辅没就这件事谈论下去,而是与韩里奇聊得火热,一股子醋意儿从心里
头翻上来,直酸到了鼻管。在真定府这块地方,韩里奇可谓是官场里的一块骨头,
从来不肯俯仰随人,就说这次集中起来迎首辅入境,他人虽然到了,却说了不少怪
话。钱普素来不喜欢他,却也奈何他不得。五十多岁的老县令,又是快三十年的老
进士,资历摆在那儿,轻不得重不得。钱普只知他第一次丢官是因为诗谏,却从来
没想到究竟是何等样的一首诗。如今见首辅倒背如流,他顿时从中悟到了一点什么,
首辅嘴一停,他立马说道:“这真是一首好诗,可与杜甫的‘三吏三别’相比,为
民请命,韩大人功不可没。”
“是啊,”张居正颇有感触地接过话头,“如今,大部分官员贪图安逸不思进
取,不要说主动为民请命,做一个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好官,即便能做到不扰民害
民也就不错了。这些官吏有负于朝廷,像你韩里奇这样的官员,是朝廷有负于你。”
“首辅大人……”
韩里奇霍地站起身来,欲表心迹却感到喉头热辣辣的说不出话来,张居正瞅着
他,突然高声问道:“韩里奇,我且问你,你对你做过的事情,是否后悔过?”
“没有,”韩里奇拭干眼泪,抖动着花白胡子,动情地回答,“卑职出身寒微,
深知民间疾苦,能为老百姓做一点实事,则是毕生追求。”
“说得好,如果今后再碰到同类事项,你还敢像过去一样,不计个人安危挺身
而出么?”
“这……”韩里奇稍稍一愣,粗大的喉结滑动了几下,才答道,“如今是太平
盛世,皇上天纵英明勤政爱民,首辅敬君子远小人,谅也不会再有陷民于水火的事
情发生。”
“这倒不见得,”张居正冷冷一笑,神色庄重言道,“蠹官蠹政,如同夏日里
的蚊虫,你怎么灭得干净?逮着机会,它就要咬你一口。你现在还在县令任上,你
说,在你们井陉县,就没有扰民害民的事情发生?”
“……有。”韩里奇苦涩地笑了笑。
“是嘛,怎么会没有呢,”张居正继续言道,“就像我张居正过境,你们大老
远跑来迎接,这不但扰了民,还扰了官。钱普,你说呢?”
钱普仿佛突然咬了一只辣椒,顿时面色燥赤,他欠欠身子,不自然地笑道:
“咱们这些地方上的蕞尔小官,都想见见首辅,当面聆听教诲。如果首辅觉得不便
接见,卑职马上通知各位官员散去。”
“好一个钱普,竟想让我当恶人,来都来了,散去作甚?不谷正想见见大家,
听听大家替朝廷守土安民的难处,对清明政治,有些什么样的好建议。”
张居正这几句话,又让钱普吃了定心丸,正想接嘴说话,却见张居正又把脸转
向了韩里奇:“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倘若再碰到害民扰民之事,你还有没有勇气
站出来?”
韩里奇嘴里硬邦邦蹦出一个字:“有!”“好,”张居正一拍官帽椅的扶手:
“我离京之前,已向皇上奏明,荐拔你出任工部员外郎,你当年当过五品知府,现
在给你四品职衔,也算是朝廷对你的奖赏,你觉得如何?”
事属突然,韩里奇一下子愣住了,呆在那里不知道说话。倒是坐在他身旁的钱
普灵醒,连忙伸指头捅了捅他的腰眼,小声提醒道:“还不快谢,还不快谢。”
韩里奇这才如梦初醒,站起身来朝张居正深深一揖,喃喃说道:“卑职感谢皇
上,感谢首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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