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走近赛珍珠(7)
孔先生的葬礼让赛珍珠又一次彻底明白了自己的身份。献身于宗教事业的父
母,忽视了一个严重问题,这就是自己已和中国人打成一片的女儿,最终究竟能
不能在中国的领土上待下去。赛珍珠开始发育了,开始成为大姑娘,开始有了自
己的心思。她意识到自己虽然爱中国,但是正像孔先生所警告的那样,中国人并
不爱她,中国人根本不会欢迎像她这样的洋人。赛珍珠开始在与自己肤色相同的
人群中,结交新的朋友。而在这之前,她的好朋友都是中国人。孔先生不在了,
赛珍珠必须进在华的教会学校,继续接受正规的西方文化教育。她先后在不同的
学校读过书,时间最长的,是上海的朱厄尔小姐的学校。这座学校死板的教育,
给赛珍珠留下了十分恶劣的印象。
赛珍珠对宗教并不陌生,但是在朱厄尔小姐的学校里,她突然发现每天漫长
的祈祷是那么可怕。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大厅里,由一个很世故的中国男仆领着,
跌跌撞撞地从人腿或从俯卧的人身边走过,直到能找到下跪的地方。赛珍珠十分
厌恶在黑暗中祈求上帝的显灵,也害怕听那些伴着痛苦的惨叫声和叹息声。那种
祈求上帝宽恕的声音,让赛珍珠有一种置身于罪犯的世界里的感觉。这种以匍匐
来表现的情感,这种祈祷动作上的千姿百态,让她感到忍受不了。在她的印象中,
宗教是一种非常正常健康的活动,是由音乐伴奏的一种信仰和现实的结合。人们
相信上帝,不是因为害怕下地狱,而是渴望着进入天堂。宗教应该是人们对美的
追求。
朱厄尔小姐学校典型的西方教育,没给赛珍珠留下什么好印象。好在这个时
间不长,辛亥革命到来的前一年,她随着回国探亲的父母,取道欧洲,经过长途
旅行到达美国。这一年,赛珍珠正好18岁,回到美国是为了接受大学教育。她终
于回到自己的同胞身边,这些同胞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另一种人。在大学里,
一个在亚洲长大的美国姑娘,成了大家心目中的奇人,大家给赛珍珠起的绰号叫
" 怪物" ,就像她在中国时被叫做" 洋鬼子" 一样。她立刻明白自己如果不采取
主动,必将在孤独和郁闷中度日如年地熬过四年大学生活。她用最快的速度,使
自己成为一个地道的美国姑娘。在大学里她从不使用汉语,就好像自己没说过中
国话似的,虽然在这之前,汉语一直是她的第一母语。她的英语在美国人听来有
些滑稽,她的有些用词纯粹是书面语,而她也听不明白那些流行的俚语,分辨不
出那些分明带有猥亵意味的玩笑。她不得不把熟悉的中国世界,暂时丢弃在一旁。
既然她是美国人,既然中国人从内心深处不喜欢洋人。但赛珍珠意识到自己临了
还将回到美国这个世界里生存。孔先生的叮嘱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她
必须学会和她的同胞打成一片。她要虚心地向别人学习,像一个地道的美国姑娘
那样,谈论她们心目中觉得有趣的东西。她试着和她们谈论男孩子,谈论跳舞,
谈论妇女团体和女权运动。
赛珍珠把母亲为她定做的中国亚麻和丝绸衣服,放到了箱子底下,压根儿就
不打算再穿这些质地优良的服装。这些衣服都是中国最好的裁缝精心缝制的,虽
然参照了最新出版的《时装大全》上的式样,但是在同学们的眼里仍然有些不入
时。她宁愿穿那些廉价的美国服装,笨重的美国皮鞋。她首先使自己和周围的女
孩子比起来,在外表上没有任何不同。又粗又长的大辫子自然不能再梳了,从镜
子里看自己,变得都有些认不出自己。她现在是一个地道的美国人,她终于走进
了属于她自己的世界。只有在梦中,赛珍珠才会想到中国,想到她熟悉的用人和
老妈子,想到香喷喷的中国菜肴,想到童年的中国伙伴,想到人们不无恶意地喊
她小洋鬼子。在美国的四年里,为实现自己成为真正的美国人的理想,她不懈地
努力着。对于一个纯粹的美国人来说,竞争意识十分重要,但是在中国环境中长
大的赛珍珠,似乎永远也学不会竞争。大学四年级的时候,她参加了本年度最佳
短篇小说和最佳诗歌的有奖征文,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双双获奖。获奖的
原因,当然不是她善于竞争,善于琢磨评委的趣味。她能得奖,只是自己的文学
才能的牛刀小试。
大学生活对于赛珍珠来说,并不重要。除了如何成为一个美国人之外,她所
学的知识微乎其微。大学生活只是她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这段旋律演奏完毕,
她将开始面临自己人生的第一个重大选择。是留在美国,还是去中国? 这两个地
方都是她的家。天平仿佛是倾向祖国这一面,还是孔先生的话在起着作用,既然
中国人并不欢迎自己,她干吗非要赖在那里呢。她并不想像自己的父母一样当传
教士,她没有这样的宗教热情。这里是她的祖国,和中国相比,它是那样的可爱。
这儿的一切似乎都那么合乎她的胃口,水很干净,即使是饮用生水也不会害病,
没有痢疾和霍乱,可以放心大胆地从树上摘下苹果,不用削皮就吃。这里有许多
可爱的美国男孩子,她的年龄已经到了可以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
赛珍珠又一次回到中国,她远在中国的母亲病了,是一种很可能送命的疾病。
赛珍珠立刻决定回中国。没有什么比探望母亲更重要的事了。可是第一次世界大
战也就在这时候爆发,所有开往欧洲的船只一律停开。已经收拾好了的行李由于
交通缘故,不得不重新打开。从中国传来的消息表明,母亲的病越来越重,母亲
在召唤着她,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立刻赶往中国。她爱美国,可是更爱自己的
母亲。一个热爱母亲的人,才可能真正的热爱自己的祖国。赛珍珠排除了重重困
难,终于登上了去中国的航船。这时候,她第一次有了远离祖国的感觉,她第一
次如此强烈地感觉到正在逝去的美国大陆,才是她真正的祖国。
在去中国的途中,赛珍珠遇到了一生中的第一次艳遇。这是位英俊的美国小
伙子,在菲律宾的标准石油公司工作。在船上的几周里,他们成为了好朋友,并
且十分理智地说定,等船一到上海,大家立刻分道扬镳。他们像恋人一样形影不
离。现代人一定会把他们的关系,想象得非常浪漫,大家已经习惯了好莱坞的故
事,完全有理由可以相信他们及时寻欢作乐。就像后来一度流传的那样,说赛珍
珠和比她年轻的诗人徐志摩有一腿,因为绝大多数中国人都认为,一个美国姑娘
不可能把自己的贞操看得太重。有关赛珍珠和徐志摩的艳情故事,已经有人把它
作为纪实文学或者小说写了出来,有一天还可能会变成影视作品出来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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