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走近赛珍珠(8)
然而事实不是这样,即使到了思想极度开放的今天,美国也并不像电影电视
上表现的那样,刚认识就迫不及待地脱去裤子。我们应该想一想,赛珍珠是在中
国长大的,她出生于一个传教士家庭,她的家庭历史上从未有人离过婚。对婚姻
的忠诚是她从小就记住的做人准则。赛珍珠唯一的哥哥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一场
没有爱情的婚姻,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由于她的父母在婚姻态度上十分保
守,虽然哥哥的婚姻事实上已经死亡,然而为了不让父母为此感到痛苦,赛珍珠
的哥哥决定等到父母都过世以后,再考虑离婚。其悲剧性的结果是,等到这一天
真的到来的时候,饱受分居之苦、过着苦行僧一样生活的哥哥已经没必要再离婚,
他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生活,并且可以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也不多了。他很快就
告别了人世。
赛珍珠在男女问题上和她哥哥一样保守,大学的四年生活,使她还原成一名
美国女孩,但是她并不赞成自由恋爱。自从她懂事以后,她的中国小朋友总是偷
偷地向她打听,问她的父母有没有替她找到婆家。中国的包办婚姻,在今天看来
已经非常可笑,赛珍珠却由衷地赞同这一传统。自由恋爱并不能保证婚姻生活的
质量。在赛珍珠的那个时代里,她所见到的大多数婚姻悲剧,都是自由恋爱造成
的。年轻人在对待异性的态度上难免盲目,他们不可能像自己饱经世故的父母那
样,头脑冷静地考虑终身大事。婚姻是神圣的,一旦铸错便无可挽回。赛珍珠不
否认自己对船上偶遇的那位美国小伙子的好感,然而绝对没有勇气再向前迈出一
步。
船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航行,离中国的距离越近,赛珍珠就越感受到母亲的
召唤。她仿佛听见母亲在呼唤她的乳名。她后来才意识到,其实这也是她的第二
祖国对她的召唤。她的母亲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这块热土,她的母亲已经和中国
融为一体。船上遇到的那位可爱的美国小伙子已不太重要,现在赛珍珠满脑子里
想的都是她的母亲。
她想象着对母亲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回来了,母亲!"
赛珍珠无数遍地念叨着这句话。故乡美国对她来说,已是那么遥远,遥远得
已经足以让人忘怀,当新的地平线就要在海平面上出现的时候,赛珍珠突然意识
到自己竟然有如此强烈的回家之感。她突然意识到中国就是她的家。新大陆终于
出现在面前,船正驶向吴淞口,很快就可以看到上海的海关大楼。阳光灿烂,蓝
天白云,海鸥追逐着轮船驶过的波涛。赛珍珠十分激动地握着美国小伙子的手,
使劲地捏着,以至于让别人误会她是舍不得分开。好在美国小伙子也和赛珍珠一
样理智,他和菲律宾的标准石油公司有一份合同,并不觉得自己应该为了爱情,
就放弃这份诱人的合同。在船上,他们相处得很愉快。能够愉快,这就足够了。
赛珍珠的心口咚咚直跳,有许多不可知的事情正在等着赛珍珠,一切皆在发展变
化之中,一切都是未定数。她母亲的病情究竟怎么样了? 这是她最担心的一件事。
她即将在中国找到新的工作,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胜任。她的婚姻大事,也将被
提上议事日程,虽然她只有22岁。在早婚的中国人眼里,这已经是一个老姑娘的
年龄。她将和在中国的白人圈子里的男人打交道,结果是劳而无功,父亲打算将
她介绍给一位年轻体面的中国绅士,但是她的母亲反对,年轻体面的中国绅士的
父母也坚决不赞成。
第三章
1
在刘岳厚的告别仪式上,刘岳厚的女婿高丰文,也就是刘丽英的丈夫,一本
正经问我最近在写些什么。我已经习惯了人们类似的提问,总是心不在焉地回答
说自己没写什么。高丰文盯着我不放,又问我打算写什么,我觉得自己总得告诉
他一些什么,便说自己打算写一写赛珍珠。他显然不知道赛珍珠是谁,看着我,
点点头。我们正在等火葬场的小礼堂空出来。这种等待有一种荒唐之感,小礼堂
不停地换着人,一批又一批不相干的人,哭着从我们面前走过。刘岳厚终于死了,
久病无孝子,我感到他们的家人,为此都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这一次是倾巢出动,
所有的子女,媳妇和女婿,尚未成婚的小儿子的女朋友,孙儿孙女以及外孙外孙
女,七姑八姨,都来了。虽然刘岳厚的一家都认识我,但是在他的子女中,我除
了和刘丽英夫妇熟悉以外,其他的人仍然弄不清楚。
这么多奔丧的人,不可能都住在刘丽英家里。刘丽英曾想让一部分人住到我
的家里来,她的母亲坚决反对,因为戴着黑孝住在别人家是有些忌讳的。虽然刘
岳厚生前与我关系非同一般,虽然他不止一次地在我家住过,虽然他的家人过去
也在我家借宿,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在火葬场,当我向刘岳厚的妻子姚五妹表示
慰问的时候,姚五妹抹着眼泪重提她内心深处的不安。由于来奔丧的人都吃住在
招待所里,这笔开支显然不少,大家商量的结果,就是尽快让刘岳厚火化。年轻
人的思想都很开化,他们根本不把姚五妹的反对当回事,决定第二天就把事情了
结。
" 在我们乡下,尸首起码要搁三五天," 姚五妹叹着气,无可奈何地说,"这
么快就烧了,人怕是还没有死透呢!"
终于轮到刘岳厚了,高丰文手上拿着一包中华牌香烟,在小礼堂的前后来回
照应着,不时地给工作人员递烟。刘丽英的弟弟妹妹们却在那抱怨,嫌南京的规
矩和他们那里不一样。一切都布置好了,我作为一个大家信得过的人,被事先安
排好说几句悼念的话。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尽管我是个作家,是个小有名气的文
化人,在刘岳厚的家人看来,一定能说会道,而且我确实也事前一直在做着准备,
然而事到临头,我突然觉得自己原先准备的话,是不适合的。我原来想说,刘岳
厚的一生,很可以用来写一篇不错的小说,甚至拍部电影,但是这话尚未说出口,
我就觉得自己有些二百五。我想不仅是刘岳厚的家人,不想听这样的废话,就算
是我自己,也不想听。这样的话,只有死去的刘岳厚乐意听。刘岳厚已经死了,
在追悼会上,所有的话都是说给活人听的,我必须说一些面对活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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