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走近赛珍珠(9)
我突然灵机一动,说刘岳厚曾经是我的老师,我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因
为他教过我,所以我始终尊敬他。我说得有些动情,刘岳厚的家人听了,似乎也
有些感动。接下来应景的话就容易说了,我把人们在追悼会上常说的话,拿出来
复述,近乎肉麻地抬高死人的地位,最后用" 敬爱的刘岳厚老师,你安息吧" 作
为结束语。我的结束语带来一片哭声,大家绕尸体一圈,还没有来得及退出小礼
堂,新的一轮就已经又开始了。一个小伙子捧着一张巨大的遗像冲进来,刘岳厚
的遗像刚被拿下来,新的遗像便占据了他刚才的位置。再也没有比火葬场更乱哄
哄的地方。我们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一切就已经结束了。一切
都太快,太匆忙,匆忙得大家目瞪口呆。我发现刘岳厚的家人都陷入迷惘之中。
从火葬场出来,我拦了一辆的士直奔金陵饭店。昨天晚上,我接到罗燕女士
的秘书的电话,说罗燕和胡雪桦今天要来南京和我见面。时间是下午四点钟。我
以为自己会迟到,可结果迟到的是罗燕女士。胡雪桦早就到达,可是我在关键的
时候,把胡雪桦和他兄弟胡雪杨的名字弄颠倒了,我向服务生询问胡雪杨或者罗
燕是否到达,得到的回答是电脑上没有这两个人的记录。于是我便在大堂一边休
息,一边等待。刘岳厚的逝世,弄得我十分疲倦。我这人不能遇到什么事,其实
我也没尽什么义务,只不过是跑了几趟医院,少睡了一点觉。刘岳厚是在昨天凌
晨咽气的,从那以后,我几乎一直在和这件事打交道。草拟电报文稿,给刘岳厚
所在的乡政府挂长途电话,我有一个乡长的大哥大号码,可是打通手机的难度,
差不多都快令我绝望。对方不停告诉我,说我拨打的号码正在使用,让我稍候再
拨,我一个接一个地拨着,终于从内心深处开始心痛起电话费来,因为只要对方
服务小姐一说话,我的长途电话就算是接通一次。收费的老头很乐意遇到我这样
的用户,他希望我能一直这么打下去,永远也不要真正地接通。
现在,我坐在大堂的真皮沙发里,心不在焉地等待着。不时地有打扮得花枝
招展的小姐,从我面前走过,当然还有那些西装笔挺的男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
成功者。这里是南京唯一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除了外国人,只有高等的华人才能
住在这里。不久前,在火葬场的时候,我曾很无聊地想到,人死了以后的区别,
不过是看你租大礼堂或者小礼堂来举行告别仪式。时时刻刻都有人会死去,死是
人世间最大的平等。
一辆豪华大巴士送了一车外国客人到酒店门口。在导游小姐的招呼下,他们
三三两两地走进大堂。说着我听不懂的外语,兴致很高,很可能是刚从某个旅游
风景点过来。我看了看手表,时间已快四点半,突然想到自己可能出了什么差错。
罗燕小姐的秘书昨天在电话里,先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两点钟,但是她很快又打电
话给我,说罗燕小姐因为有事,可能要到四点钟才能到达。不过我早一点去金陵
饭店也无妨,因为胡雪桦会提前到达那里的。我又一次去向服务生询问,这次我
提到了胡雪桦,我解释说,在这之前,自己可能把名字弄错了,服务生熟练地把
胡雪桦输入电脑,告诉客人已到,并报了房间。我走进胡雪桦的房间,看见他正
十分无聊地看电视体育节目,看两个胖胖的日本人相扑。
我们很快就进入赛珍珠的话题,这是我们这次会面的目的。由于我还没有看
到Pavilion of Women ,胡雪桦给了我一份请人翻译的内容提纲。如果我们要合
作的话,问题将变得非常简单,这就是说我们将根据赛珍珠原著小说中的一个次
要情节,改编成一个现代人乐意看的电影。这个次要情节就是小说中的女主人公
和一位传教士的感情纠葛。
" 说白了,这是一个偷情的故事。" 胡雪桦提纲挈领地说着。
我明白胡雪桦的意思,这个偷情不仅仅是世俗意义上的男女表演,它还将影
射东西方关系。同时,"偷情" 在电影上也是一个类概念,是法定婚姻之外的故事,
可以简单地引申为婚外恋和第三者插足。我们谈了没一会儿,罗燕女士也匆匆赶
到,而且立刻加入谈话。大多是他们在叙述,我尽可能集中注意力地听着。我想
他们一定看得出我很疲倦,或是觉出我对合作不是太感兴趣。
我带了两本自己的书送给他们。我告诉他们,我仍然没有找到兴奋点,虽然
在过去的许多天里,我满脑子都在想赛珍珠,但是对是否有把握写好一个传教士
和中国女人的故事,暂时还没有把握。毕竟只是刚看完原著小说的故事梗概,我
不能胡乱地答应他们。而且胡雪桦提供给我的故事梗概,甚至也是不完整的,竟
然缺了一页,使得本来就不完整的故事,更显得支离破碎。好在我心里总算有数
了,事实上,对于写传教士,我自认还是有些把握,为了写长篇小说《花煞》,
我曾经读过不少资料,而反映东西方文化的碰撞,一直是我觉得有趣的话题。我
所以还感到犹豫,是改编的自由度究竟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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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一开始,罗燕女士就表明我有充分的自由度。我只要从原著中得到一个
框架,抓到一点点蛛丝马迹,便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这种事说起来很容
易,可是一旦进入到了具体操作,会有许多预想不到的麻烦。首先,这样的改编
肯定是对赛珍珠的扭曲,它更多的意义只是我新写了一部小说。而这新写的小说
与导演和制片人的要求有多大的距离? 电影不可能像小说那样,想怎么写就怎么
写,电影是一门妥协的艺术,是一场有严格规则的游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我感到吃不准的,是究竟想让我写一个什么样的东西。过多的自由,对于写电影
剧本来说,不是好事。过多的自由,其结果很可能是让人白忙一场。
就这部要写的电影,我发表了两点意见。第一,如何对待" 爱" 这个词。对
于一个二三十年代的中国人来说,这个" 爱" 字,说出来非常肉麻。偷情说到底
还是一个爱情故事。罗燕女士曾向我说过,这部电影的市场在国外,它将要被翻
译成英语,是一部好莱坞式的电影。但是毕竟反映的是中国的人和事,女主角自
然是用汉语来思维。不仅是女主角,整个影片都得如此进行思考。因此我想,如
果出现调情的场面,女主角不说中文的" 爱" ,而是说英语的"Love",一切就自
然得多。洋泾浜的英语有时候很适合于处理尴尬场面。在自己的中文中嵌一两个
难以说出口的洋文,很多难题就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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