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走近赛珍珠(10)
第二,女主角是个40岁的女人。虽然民间有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之说,但是
在影片所要描写的那个特定的年代里,40岁绝对是一个已经做了祖母的老女人,
无论是从外形还是内心,都应该是成熟过了头的感觉。如何处理一个老女人的浪
漫情调,这也是个难题。我们将要描写的女人,是一个没有欲望,只是一味贤惠、
做事得体的大家贵妇,她毫无嫉妒心地在自己40岁生日那一天,心甘情愿地为丈
夫娶了一个花容月貌的小妾。要让女主角变得真实可信,得花很大的工夫。
我承认,出于这样那样的难度的考虑,我反而开始有了些兴趣。艺术就是克
服困难。容易写的东西,往往写不好的。女主角的形象开始在我的脑子里打转,
她时隐时现,虽然还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但我意识到,这是个好兆头。人物形象
永远是最重要的,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罗燕和胡雪桦,说自己还需要一些时间想
一想,再作最后的答复。
" 那好,两天以后,我再打电话给你。" 罗燕女士看了看手表,笑着说,"我
想你绝对能写好,你大胆地写好了,其实电影剧本用不了多高的智力。"
我没想到谈话就这么结束了,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罗燕女士说她晚上有个
约会,时间已经迫在眉睫。我本来以为我们会在一起吃顿饭,她这么一说,倒有
些下逐客令的味道,我再不告辞,便是不知趣了。我走出金陵饭店,发现天已经
黑了,街上灯火辉煌,我等了好一会,才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回到家,妻子告诉我刘岳厚的女婿高丰文来过一个电话,说他的岳母有一包
东西要交给我,本来想送到我家来,可是考虑到他们有孝在身,还是让我自己去
一趟好。我稍稍吃了一些东西,又马不停蹄地奔姚五妹所住的招待所。他们全家
刚刚聚过餐,一见面就埋怨我不应该不吃这顿饭。他们说这是丧饭,叫什么" 豆
腐饭" ,表示丧事已经结束,大家集合在一起撮一顿。显然他们是喝了酒的,刘
岳厚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婿都面红耳赤。
" 你现在成了名人了,不愿意和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 刘岳厚的小儿子从
来没和我说过笑话,他是个腼腆的乡下小伙子,酒精使他居然调侃起我来。
姚五妹张嘴就骂,显然她有一肚子不痛快,借此由头,把小儿子好一顿数落。
小儿子的女朋友出来打圆场,姚五妹依然不肯善罢甘休。我不知道她有什么东西
要交给我,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她数落完。还是刘丽英厉害,她是长女,是这个城
市的主人,板着脸问她母亲有完没完,有什么话带到乡下说去。姚五妹还说,于
是母女两个又不分青红皂白吵起来。姚五妹终究有些怵刘丽英,声音越来越低,
突然拉了我到她住的房间。
刘岳厚的骨灰盒用一块红布裹着,放在电视机上。由于怕招待所的服务员抗
议,在骨灰盒上又盖了一张当天的报纸。刘岳厚的遗像也被面朝里靠墙放着。姚
五妹神秘兮兮地从一个破旅行包拿出一包东西,说刘岳厚生前曾经说过,他死了
以后,将这包东西交给我作纪念。我早就听说他有这么一包他各个时期写的手稿。
姚五妹仿佛了却了一桩心事似的,把那包东西往我手里一塞。我顿时感到哭笑不
得,因为我知道刘岳厚的手稿是怎么回事。老实说,只有他自己把那些改了无数
遍的手稿当做宝贝,而于别人这根本就是一堆废纸。
" 我——" 我支吾着,说这东西最好还是留在你们手里为好。我说我家里已
经够乱了,拿回去也没地方放。
姚五妹说得很爽快:"要是没用的话,就把它烧了好了。依着我,早就想烧了,
这些破东西有什么用,害得这死鬼迷了一辈子。"
我几乎是被迫收下了这包死者的礼物。我该死的老毛病,又一次让我陷入尴
尬境地。在关键的时候,我总是不好意思拒绝别人。我想不通的是,他们作为家
属都不想要的东西,为什么非要硬塞给我。在回去的路上,我几乎要赌气将那包
东西扔进垃圾箱。回到家,妻子看我捧着这么一包东西回来,一脸的不高兴。虽
然我们都知道癌症是不会传染的,但是在这时候,把一个死人的遗物带回家,实
在不合时宜。妻子说,这包东西除了你的书房,什么地方也不许放,并且再三关
照我的女儿,绝对不许碰那个包。
为了刘岳厚的手稿,过去就有过种种麻烦。自从我成名以后,刘岳厚老是没
完没了地让我给他推荐文章。他是那种什么样文章都写的人,写完了就往我这寄,
把发表的希望全寄托在我身上。有一次稿子寄丢了,他大为光火,说我根本就不
重视他的手稿。刘岳厚一辈子都没有明白过来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这就是他的文
章从来没有真正地写好过。他总是自以为是,可怜兮兮地瞎清高,无论什么样的
暗示,他都弄不明白。我敢肯定,在他留给我的那包手稿中,所有的文字我都见
过,所有的文字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这么想,对死者显然是有些不恭敬,但
是我的确明白刘岳厚留下的,只是一堆废纸。
那天晚上,我希望妻子能问我改编电影剧本的事,让我谈谈对导演和制片人
的印象,但是她懒得问。在后来的两天里,仍然没有问。两天后,罗燕女士给我
打来电话,说她打算立刻去美国,先找一个美国佬写一个草稿,由于这是一部好
莱坞的电影,而赛珍珠不管怎么说,也是美国人,因此先让美国人写一稿,也许
可以省去我许多事。我觉得这样也好,在过去的两天内,我并没有全身心地投入
到这个剧本的构思中去,老实说我还没有最后答应写。现在这样最好,那个美国
佬一个月以后才能拿出初稿来,而我却有充足的一个月考虑电影剧本怎么写。
3
刘岳厚一直为能有我这么一个学生,感到骄傲,而我所以能成为他的好学生,
又得感谢" 文化大革命" 。不是" 文化大革命" ,我的父母就不会进牛棚,父母
不进牛棚,我就不会去农村念书,不去农村念书,就不会成为刘岳厚的学生。这
一环套着的一环,是一系列的因果关系。刘岳厚是祠堂小学的教师,祠堂小学一
共就二十几个学生,从一年级到四年级,应有尽有。刘岳厚给我留下的最初印象,
是他穿着一条黄军裤,在以后的多少年里,他一直穿着这种颜色的裤子。当时他
刚从部队复员,正是得赶紧找对象的年龄,据说已经有很多姑娘看中他了。我由
外祖母带进教室的时候,学生们还在上课,他坐在讲台前临毛笔字,是欧阳询的
《九成宫》,正临到一页的末了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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