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走近赛珍珠(11)
" 这就是你外孙。" 他一边临帖,一边说。
" 赶快叫刘老师。" 外祖母吩咐我。
我冒冒失失地喊了一句,正在做作业的小学生哄笑起来。我的话带着明显的
异乡口音,他们调皮地模仿着我的腔调。刘岳厚瞪了一眼他的学生,继续临他的
帖,临完这一页,抬起头,对我说:" 三年级人少,你就读三年级吧。" 我想告
诉他,我应该读四年级了,可是我外祖母已经一口答应。于是我莫名其妙地就被
留了一级。
在这种混合班里读书,永远有一种喜剧效果。刘岳厚总是安排这个年级的人
做算术作业,安排那个年级的人写毛笔字,然后给另外一个年级讲解语文课文。
他很难做到有条不紊,课堂上始终是乱哄哄的。学生并不是真的害怕他,他也无
所谓学生怕不怕他。我在一开始就注意到他对诗词特别爱好,老是没完没了地在
课堂上讲解毛主席诗词。我记得第一堂课就是讲解《七律·送瘟神》,其中有一
句是" 千村薜苈人遗矢" ,他很认真说:"人遗矢,这个矢,在这就是屎的意思。
遗矢就是拉屎的意思。"
我至今仍然不明白这解释究竟对不对,反正当时他振振有词,说得十分投入。
小学生总是认为老师的话千真万确,人到了到处拉屎的境地,其荒凉自然不用再
解释。我记得刘岳厚还说过:"你看毛主席他老人家多厉害,什么样的词都敢用。
' 小小寰球,有几只苍蝇,嗡嗡叫',' 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 ,动
不动就是苍蝇,有几个诗人敢这么写?"
在祠堂小学的门前,横着一条河。天依然很热,下课的时候,男孩子们便往
河里跳。当地游泳叫" 汰冷浴" ,女人是不下水的,男的却无论老少,都是光着
屁股下河。刘岳厚从来不在课间下河游泳,天再热,他都是焐着那条黄军裤。他
就住在祠堂小学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到太阳快下山之际,他拿着一个塑料的肥皂
盒,笃悠悠地向码头走去,跳进河里,一口气游好几个来回。我在农村的那几年
里,大家洗澡都不用肥皂,唯有他,喜欢赤条条地站在码头上,往身上到处抹肥
皂。夕阳下,刘岳厚作为村子里独一无二的文化人,赤身裸体地站在光溜溜的码
头上。干了一天农活的庄稼人收工回来,从河堤上走过,冲他大声嚷嚷。他感觉
良好地继续洗着,嘴里永远哼着同一首语录歌:
下定决心,
不怕牺牲,
排除万难,
去争取胜利。
我和我的新同学干的第一件偷偷摸摸的事,便是去偷看刘岳厚在河边洗澡。
很难说清楚这样的偷窥,有什么样的乐趣。刘岳厚往身上抹着肥皂,有人就笑着
说" 刘老师又要洗鸡巴了" 。这在当时是一个全村的笑话,男人们一边在地里干
农活,一边很不服气地说:"有什么了不起了,好像别人没有那玩意似的。" 甚至
女人也对这样的话题有兴趣,我就听过一位俊俏的小媳妇,对几位大姑娘谈论此
事,大姑娘们捂着嘴笑,小媳妇更是笑得十分开心。
有一天正上着课,一个叫老扁头的孩子,因为犯了错被罚站,突然很淘气地
说:"我三大妈说了,你那玩意是个宝贝,因此天天要洗!"
刘岳厚一时不明白老扁头的话,可是全班的学生都笑了,从一年级到四年级,
大家哈哈大笑,前仰后翻。刘岳厚很生气,放学了,留住了老扁头不让回家,到
天黑他娘找了来。刘岳厚板着脸说:"你问问你儿子,他说了什么话。" 老扁头娘
甩手给儿子就是一个耳光,但是当儿子坦白了究竟说了什么的时候,老扁头娘自
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回去说给自己男人听,男人也笑,说给周围的邻居听,一
个个都笑得喘不过气来。
转眼快过年了,鱼塘里的水被抽干,抓了鱼分给大家。那口一年难得用上一
次的大铁锅,烧了满满的一锅水,让全村人洗澡。就一锅水,要全村的老老少少
男男女女,挨个地都洗过来。第一个下锅洗的是生产队长,然后就轮到刘岳厚。
负责烧水的姚胡子以商量的口吻说:"刘老师,你千万不要用肥皂,全村的一百多
号人,还在你后面排着队!"
刘岳厚为难地说:"不抹肥皂,这澡怎么洗?"
最后,刘岳厚还是在身上抹了些肥皂,只是不好意思把肥皂沫子弄在铁锅里,
用勺子把身上冲干净了再跳进锅里。按秩序是全村的男人先洗,男人洗完了年轻
的女人洗,年轻的女人洗完了,才轮到老太太,洗到临了,那一锅水早就成了酱
油汤。女人们一边洗,一边抱怨,姚胡子把责任统统推到了刘岳厚身上,隔着布
帘子说:" 刘老师非要用肥皂洗他的鸡巴,我有什么办法!"
那一阵,扫盲班办了起来,村上不识字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被集中起来上夜
校,上一次课,记一次工分。许多女人都是为了工分才上夜校的,只有两个人是
例外。这两个人,一个是刘岳厚的恋人胡冬琴,一个便是他后来的老婆姚五妹。
胡冬琴比姚五妹漂亮,但是她爹是富农,因此常常受人欺负。上课时,刘岳厚老
让胡冬琴回答问题,胡冬琴答对了,刘岳厚就当众表扬她。生性泼辣的姚五妹终
于跳出来批评,说胡冬琴是富农,你可不要包庇她。刘岳厚说,我怎么包庇了?
姚五妹说,你就是包庇了。其他的妇女也跟着一起起哄,说刘岳厚确实是包庇胡
冬琴。
刘岳厚知道胡冬琴和姚五妹都喜欢自己。他很得意,可是并不想娶其中的某
一位。胡冬琴是富农,这成分在" 文革" 中可了不得。姚五妹却太穷,她的大哥
三十多了,还没有娶上媳妇。于是有人出来说媒,大家做点牺牲,让姚五妹嫁给
胡冬琴的哥哥胡矮子,胡冬琴嫁给姚五妹的大哥阿喜,恰巧两个男人都有些欠缺,
胡矮子出奇地矮,姚阿喜小时候爬树摘柿子,摔瘸了一条腿。张飞与李逵,乌鸦
落在猪背上,都是黑对黑,正好般配,谁也不吃亏。不乐意的是姚五妹和胡冬琴,
心里都惦记着刘岳厚,不甘心自己要嫁那样差劲的男人。刘岳厚心里也酸酸的,
说不出什么滋味。
正月里,姚胡两家同时办喜事,刘岳厚被拉着轮流在两家喝酒,喝得醉醺醺
的。两位新娘的眼睛都有些红,都不理他。刘岳厚喝多了,终于醉了,被架到空
地上去呕吐,吐完了,又回来接着喝,一直喝到新娘双双被送入洞房。那一天,
整个村子闹得就像是过节。胡冬琴从小受人欺负惯的,进了洞房,乖乖地成了别
人的老婆。姚五妹是烈女,悄悄地揣了一把剪刀在怀里,对胡矮子说的第一句话,
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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