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走近赛珍珠(12)
" 我绝不让一个富农的儿子,日贫下中农的女儿!"
胡矮子被她的气势吓得又矮了半截。他傻了好一阵子,说:" 你哥能娶我妹,
我为什么不能娶你?"
姚五妹理直气壮地说:"贫下中农的儿子日富农的女儿,和富农的儿子日贫下
中农的女儿,这不一样。"
胡矮子气不服地说:"怎么不一样?"
姚五妹说:"是革命和反革命!"
胡矮子拿姚五妹没办法,像小孩子一样捂着脸哭起来。老富农夫妇听听动静
不对,敲门进来,涎着脸对姚五妹说好话。姚五妹说:"你们要是逼我,我就死在
你们家里,富农逼死人命,贫下中农饶不了你们。" 老富农的尿差一点吓在裤子
上。自从" 文化大革命" 开始,他动不动就被拉出去游街,如今真要逼死了姚五
妹,还有好日子过? 整个蜜月里,姚五妹都揣着一把剪刀睡觉,她把胡矮子的一
家当做了阶级敌人,始终保持着高度的革命警惕,不许他们乱说乱动。老富农如
坐针毡,富农婆躺在床上犯胃病,胡矮子憋得脸色发青,姚五妹的气焰却越来越
高涨,完全掌握了战场上的主动权。
姚五妹的革命行动成了笑话,全村都在议论,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大家看法不同,结论不同,但谁都觉得这事很有趣。到了蜜月结束的那一天,姚
五妹突然想到了学文化。她拿着一本教材跑去找刘岳厚,一直磨蹭到天黑也没有
离开。刘岳厚似乎知道她想干什么,心里揣着只小兔子,扑通扑通直跳。临了,
姚五妹咬牙切齿地说:"刘岳厚我告诉你,你现在已经没指望了,胡冬琴已经是我
哥的老婆,你除了我,没别的人可挑。"
4
我成为一名作家后,常常有人问我是否受到了家庭的影响。在许多人眼里,
既然父亲是作家,祖父也是作家,那么我很可能从小就是按照制作作家的配方,
进行培养的。刘岳厚逝世以后,我突然想到我之所以成为作家,完全可能是上小
学的时候,受到刘岳厚的影响。我已经反复向别人解释过许多次,我的家庭并没
想到过要让我成为作家,我当了作家完全是后来的事。
在祠堂小学,我几乎没学到什么东西。刘岳厚从来就不是个好教师,他根本
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排好课程。不同的年级老是冲突,有的同学太调皮,常常课上
到一半就跑出去撒尿。这样的学堂更像是个幼儿园。刘岳厚的教学方法是听其自
然,布置了作业,学生做不做都无所谓。学生的家长对刘岳厚也没要求,反正以
后都是种田。
刘岳厚在村上能够得到大家的尊重,因为他是不用干农活的文化人。他的一
手毛笔字总有机会派上用场。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发布以后,要由他用一丝不苟的
欧体抄出来,贴在墙上供人瞻仰。除了生产队长和会计,没人的地位能和他相比。
随着" 文化大革命" 运动的深入,大队里组织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姚五妹成了
其中的积极分子。那一年,县委书记参观了大寨回来,下决心也要搞一个样板。
他提出了四个" 笔笔直" 的口号,责成刘岳厚像抄诗一样地抄下来,把这口号贴
得到处都是。
河道笔笔直,
道路笔笔直,
房子笔笔直,
树要笔笔直。
" 笔笔直" 里的有一个" 笔" ,在这里应该是语气助词,当地的方言习惯这
么说。于是一个冬天里人就没闲着,县委书记亲自蹲点,水被抽干了,硬是用人
工,把原本弯曲的河道修直。周围几个大队的民工纷纷前来助战,广播里整天播
着革命歌曲。有一天,县委书记来工地慰问,心血来潮,即兴凑了一首诗,从此
诗兴大发,一发而不可收。于是在大战河道的同时,又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群
众诗歌运动。乡下人写的诗都是顺口溜,一边干活,一边凑句子,凑得差不多了,
便往广播站奔。什么样的打油诗都有,什么人都写诗。干活写诗,吃喝拉撒睡也
想着写诗。我只记得姚五妹的一首诗中,有这么两句:
大家警惕高,
敌人要破坏。
小学生也被组成了少年突击队。那时候广播里常播放的一首歌,是" 拿起笔
做刀枪" ,笔和当地口音中的女性生殖器的读音完全一样,孩子们十分起劲,却
不怀好意反反复复地唱着这一句。姚五妹那时候也大出了一阵风头,没有比她更
不怕出洋相的女人了,由于她誓死不嫁富农的声名远扬,那些前来助战的民工,
千方百计都想一睹她的芳容。在宣传队里,她什么歌都敢唱,什么舞都敢跳,反
正乡下人不花钱白看戏,有热闹就好。她的肚子开始一天天地大起来,也没什么
怀孕反应,照样跳,照样唱,疯得跟傻大姐似的。她和刘岳厚的婚事已经成为事
实,那年头有没有结婚证无所谓,姚五妹和胡矮子反正没有正式登记结婚,因此
也不需要离婚。
群众诗歌运动来得快,去得也快,轰轰烈烈转眼间灰飞烟灭。只有刘岳厚是
唯一热情不减的积极分子。别人凑出了几句诗,说过就忘,他的诗都抄在小本子
上,一首接一首。作为他的学生,我第一次听人说诗要押韵,在他教育我之前,
我一直以为诗只是些分了段的汉字。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写诗的人叫诗人。为了
凑韵脚,刘岳厚成天捧着一本《新华字典》,颠来倒去,很快就把它翻烂了。这
是他当兵喂猪时,在省城的一家新华书店排队买的。他的脸上时时露出别人根本
就不懂诗的神情,而且开始不屑于去广播站,对着话筒发表朗诵他的诗歌。他非
常虚心地拜一位下放的报社老记者为师,据说这位白发苍苍的记者,曾经发表过
好几首诗。
虽然刘岳厚的学历只是小学文化,自从他决心要当诗人以后,那种鄙视别人
的神情就在他的脸上固定了下来。他的教学也越来越不像话,到春天又一次来临
的时候,他自作主张地压缩了算术课,毫无道理地加大了语文课的比例。他似乎
忘记了自己面对的是混合班的学生,他对这些目瞪口呆的学生讲述自己的诗,而
且规定每人起码要会背一首他的诗。今天回想起来,他的诗应该算是白话押韵诗,
都是说些空泛的大道理。他的学生成了他最初的读者。他感觉良好,然而没有一
个学生喜欢他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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