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走近赛珍珠(15)
刚开始,赛珍珠就像中国那些怕羞的小媳妇一样,每到一处,用力扯紧门帘,
躲着不让那些等候看热闹的人观赏自己。渐渐地,她意识到大家只是出于强烈的
好奇心,并没有什么恶意,就索性走出来,让看热闹的人看个够。在他们身后总
是跟着一大群看客,当他们找了客店准备住下,那些看热闹的人,一定要店主跳
出来撵他们走,才会不急不慢地散去。如果不是在农忙的日子里,中国农民给人
的印象,总是闲着无所事事。有时候,被店主撵走的看热闹的好奇者,会又一次
返回客店来,从门缝,通过房门与地面之间大约6 英寸的缝隙,歪着头,把脑袋
贴在地面上偷看。胆子大的,甚至用蘸了口水的手指,将窗户纸捅上一个小洞,
观察赛珍珠在房间里的一举一动。
有一次,赛珍珠的丈夫不在,那些调皮小伙子,竟然大胆地撞起门来。他们
把其中一个人推到门前,通过猛推他,来撞击已被闩着的房门,他们一边闹,一
边哈哈大笑。赛珍珠有些害怕,她毕竟是个女人,而且是一个白种女人。在她童
年的时候,有一个法国女人曾警告过她,说中国男人对白种女人的兴趣,一点也
不比白种男人对中国女人的兴趣差。如果可能,所有的中国男人都想和白种女人
睡觉。早在两百年前,中国的一名皇帝,就想娶欧洲的美人当妃子。占有白人女
子,在中国男人的心目中,意味着一种成功,那些后来有机会能娶白人女子为妻
的男人,很让普通的中国人眼红。赛珍珠越想越怕,她搬了一张大椅子顶住门,
自己站在椅子上面,以为这样,那些在门口闹的年轻人就看不到她的脚。但是那
些年轻人依然是闹,直到尽兴了才走。
婚后的几年里,赛珍珠和中国民间的交往十分深入。她终于开始被当地的中
国人所接受,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社交圈子。她和一些中国妇女成为比较亲密的
朋友,相互之间说着悄悄话。中国女人向她打听白人夫妇之间的事情,也向她诉
说自己的故事。赛珍珠发现她们像她一样,对对方的秘密和隐私,有着浓厚的兴
趣。让一些中国年轻女人感到羡慕的,是赛珍珠可以和自己的丈夫,在光天化日
之下有说有笑,而传统的中国年轻女人,则只有躲在闺房里时才可以这么做。她
们总是做出非常矜持的样子,仿佛只有这样才是恪守妇道。她们当中有的人,甚
至和自己丈夫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她们的丈夫白天要下田干活,要照顾店里的
生意,晚上回到家,要尽孝道和父母一起待上几小时,要到很晚才回房间睡觉。
结果这些寂寞的年轻女子,只好和比自己的地位更低下的女佣拉家常。
3
据一份调查资料表明,在1919年,仅仅是基督教的外国传教士,在中国便有
6636人,传教点有1037个,而天主教的欧洲神父,有1500到2000人。如果赛珍珠
不写小说,只是像她的父母那样,献身于轰轰烈烈的传教事业,今天恐怕就没有
人再来议论她了。如果赛珍珠继续为传教士团体工作,在教会学校当教师,我们
今天同样也不会再议论她。在1918年,也就是她结婚的第二年,中国的教会学校
大约有1.3 万所,其中有14所大学。赛珍珠如果不是因为写小说,不是因为她后
来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她的作品被改编成电影在好莱坞大获全胜,她根本就不
可能成为今天的话题。
美国人曾狂妄地把中国的教会学校,称之为东方的西点军校。他们觉得自己
正在替中国培养未来的领袖和指挥官。然而历史嘲笑了固执的美国佬,中国的发
展并不以美国人的意志为转移。赛珍珠一开始就对传教事业心存疑窦,这是她没
有继续走父母老路的根本原因。赛珍珠的丈夫似乎也明白了自己的路,有些走不
下去。有一天,他终于很沮丧地对妻子说,他打算去南京的大学求职,那里有个
空缺正等着他。这意味着他已经决定放弃自己最初的理想,已经承认了自己事业
的失败。在一个有着几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里,在有着自己形成的一套卓有成效
的耕作方法的中国农村,赛珍珠的丈夫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西方农业技术根本行不
通。
对于赛珍珠来说,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在北方的农村,新文化运动若有若
无,赛珍珠深感闭塞,现在又有了一种重返现代中国的感觉。以城市而论,南京
还是一个旧式的城市,它既不像北京那样是政治文化中心,也不像上海那样是经
济和现代工业的重镇。虽然不久以后南京成为国民政府的新首都,可是在赛珍珠
刚刚定居南京的那一段,这座有着悠久文化传统的城市,风气仍然保守尚古,是
抵制白话文运动的老学究们的堡垒。这里仍然凝聚着浓郁的旧文化气息。赛珍珠
在南京的一所教会大学里教授英国文学,很快又在另一所省立大学里兼课。这是
中国现代史上的北洋军阀时期,各种牌号的军阀打来打去,你死我活,没有任何
是非可言。赛珍珠有机会接触各式各样的大学生,有享受奖学金的基督教徒的子
女,有花钱如流水的富家子弟,也有发愤苦读的贫苦人家的穷学生。
教学之余,赛珍珠开始了写作生涯。她的最初作品,并不是那部后来让她获
得名声的《大地》,而是另一部书名叫《流亡者》的传记。这部书是为了纪念她
的母亲。她最初的目的,只是为自己的孩子将来能有一幅外祖母的肖像。赛珍珠
是那样地热爱母亲,母亲离她而去以后,她意识到为母亲写一本书,是最好的让
她得到永生的办法。书写好了以后,赛珍珠在很长时间内,都没有想到让它出版,
她把它放在了箱子底下,直到自己成名以后的有一天,才突然想到了它。于是这
本书正式出版的时候,它已经是赛珍珠问世的第七本书。
不妨想象一下赛珍珠在南京一边教书、一边写作的日子。毫无疑问,作为一
个外国人,她在中国的日子肯定是舒适的。帝国主义列强在中国得到的种种特权,
自然会给每一位在华的外国人带来很多好处。赛珍珠住在一座优雅的小楼里,门
前是一片大花园,一年四季开放着不同的花。书房在楼上,从摆着大书桌的窗户
极目远望,能眺望紫金山的风光。在这样的书桌前,写出一些优美的文字来,丝
毫也不奇怪。窗外的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美好,危机被暂时的太平景象掩盖了,
军阀间的混战离得很遥远,灾难,饥馑,秋季的传染病,仿佛都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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