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走近赛珍珠(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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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珍珠绝想不到自己会因为《大地》一举成名,她想不到自己的作品竟然会
那么适合美国人的胃口。不仅美国人喜欢,整个欧洲大陆也为之震动。她更不会
想到这本书会严重地伤害了中国人的感情。写作《大地》的过程是平静的,事实
上,前后只花了三个月,写完了以后,赛珍珠对自己的作品是否能够出版心存疑
窦,很想能找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帮她评判一下。她的哥哥正好也在中国,赛珍
珠十分羞怯地告诉他,自己写了一部小说,他善意地笑了,说这件事很有趣。赛
珍珠觉得仅仅凭这点,还不足以提出进一步的要求,让他花费宝贵的时间来读自
己的小说。她压根也没想到和自己的丈夫谈一谈此事,她的丈夫对文学毫无兴趣。
犹豫再三,她意识到最好的办法,就是偷偷地将稿子包扎好,一咬牙寄出去,听
天由命。
无论是写作《大地》,还是在等待这本书出版的岁月里,一切都是平淡无奇
的,甚至是在《大地》刚出版后的日子里,仍然没有什么变化。她在大学里教着
书,课余便骑马出城去乡间漫游。秋天里,南京的郊区非常优美,田野里一片金
黄,稻子收割了以后,拾穗人穿着土布衣服,挎着竹篮,在遍地都是稻茬的田里
不时地弯下腰去。在拾穗人的身后,几只白颜色的鹅摇摇摆摆觅着食,随处可见
一片农家乐的景象。年轻的母亲坐在门口给小孩喂奶,老婆婆则在阳光下支起了
纺车,孩子们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谷场上做着游戏。国民政府对这个国家的管理,
开始初见成效,对于郊区的农民来说,一个太平盛世似乎就要来临。赛珍珠独自
骑马,穿过碎石子铺的古道,沿着乡间的土路,一直骑到有着梁朝辟邪的村庄才
下马。
有着一千多年历史的梁朝辟邪,现在已成为南京城市的标志。在西方论述中
国雕刻的书中,辟邪被称为石狮子。可是赛珍珠当年所见到的辟邪,显得十分凄
凉,它孤零零地站在村口,站在空旷的稻田里,忍受着人类对它的冷漠和戏弄。
人们在它宽大的身上晒着刚洗过的衣服,那些破破烂烂红红绿绿的旧衣服,披在
辟邪身上,充满了一种滑稽荒唐的感觉。当地农民充分满足了对外国人的好奇心
以后,开始向赛珍珠生动地讲述有关辟邪的传说。这传说流传了一千多年,已经
无所谓真伪。
有一个疑问常常困惑在赛珍珠的心头,这就是中国的知识阶级,往往要比目
不识丁的农民更愚昧。在新的国民政府中,看上去是聚集了一大堆人才,这些人
是中国的精英,受过西方文化的熏陶,说起英语法语来,甚至比汉语更为流畅,
但是他们固执起来,往往根本就听不进别人的声音。中国知识阶级的自以为是,
有时候要比农民的保守更可笑。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赛珍珠和一位身着非常合
身的西服的青年官员,谈起梁朝的辟邪,刚说到一半,这位青年官员立刻予以否
定。他放下手中的茶杯,以不容置辩的口吻说:"南京附近,根本就没有什么辟邪。
"
" 是那种像石狮子一样的辟邪。" 赛珍珠小心翼翼地说。
" 哪有什么石狮子?" 青年官员莫名其妙地傲气,他提醒赛珍珠是受了农民
的骗。
赛珍珠为这位青年官员否定历史的态度感到震惊,她温和地反驳说:"西方学
者对中国动物石刻心慕已久,你若是有兴趣的话,可以找到很多图片和资料,你
可以——"
" 我再说一遍,南京附近,没有什么梁朝石刻。什么辟邪,什么石狮子,都
是骗人的鬼话!" 青年官员很不耐烦,满脸的别人都很蠢的表情,提高了声音说
着,"我是中国人,我就在这个城市里长大,难道还不比你知道得多?"
赛珍珠的《大地》出版以后,她听到许多类似的指责,当然这些指责都是针
对她的作品。《大地》的出版很顺利,目光敏锐的出版商,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一
本能打动西方读者的读物。1931年的3 月2 日, 《大地》出版了,赛珍珠收到了
第一本样书。但是随之而来的,不是快乐。这时候,赛珍珠的老父亲已经病入膏
肓,赛珍珠把新出版的《大地》递到父亲手上,父亲已经无力再把这本书看完,
只能向女儿表示自己的祝贺和歉意,不久他就与世长辞。10年前,赛珍珠的母亲
长眠在中国,10年之后,赛珍珠的父亲又在重复母亲走过的路。
也是在赛珍珠收到《大地》不久,由于特大暴雨,洪水泛滥,长江堤坝被冲
毁,整个南京城陷于大水的包围之中。这个城市处于百年不遇的自然灾害的威胁
之下。1931年对于越来越向右转的南京国民政府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年头。世
界范围之内的红色风暴正在兴起,左翼文学运动如火如荼,全球的作家差不多都
在向左转。位于中国江西的红军,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屡屡给国民党军队以重创。
日本人对中国的野心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就在这一年的9 月18日,日本出
兵占领了中国的东三省。外患内乱,天灾人祸,无一不动摇着南京国民政府的基
础。
洪水包围中的南京仿佛成了一个孤岛,赛珍珠参加了抗洪救险的工作。有趣
的是,她当时唯一的交通工具,不是汽车,也不是自行车,而是一匹骏马。她个
人的力量极其有限,所贡献的只是一种精神。她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当然应该像
别的居民一样,尽一份自己的义务。大水一直淹到了城墙边上,在骑马去工作的
时候,她发现自己几乎成了传奇故事中的人物。黄色的洪水在临时筑起的大堤外
汇合,一天天地上涨。陆地上的农民仿佛一夜之间,都成为靠捕鱼捉蟹为生的渔
民。水天一色,巨大的城墙倒映在洪水里。赛珍珠把马拴在一棵古树下面,搭上
农民的小船去她的工作地点,救护工作的繁重丝毫也影响不了她的激情。赛珍珠
每天都干得很辛苦,这种奇特的经历,让她感到十分有趣。
赛珍珠几乎没有时间去想自己新出版的书命运如何。她没有想到自己已经成
功,当洪水退去的时候,她开始着手的工作,是把中国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
翻译成英文。她给《水浒》起的洋名是All Men Are Brothers。如果再翻回成中
文,就是" 所有的男人都是兄弟" ,套用成语可以译为" 四海之内皆兄弟" 。赛
珍珠前前后后用了四年时间翻译这本书。这本古典名著显然影响了赛珍珠小说的
风格,细心的读者可以从《大地》三部曲的后两部中,发现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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