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走近赛珍珠(18)
幸运之神正在向赛珍珠招手。中国有句老话,运气真来的时候,想拦都拦不
住。虽然赛珍珠最初得到的反馈,是对《大地》的严厉指责,发出这种指责的,
既有中国读者,也有美国读者,但是决定图书命运的市场,被一只神奇之手打开
了, 《大地》一炮而红,被权威性的每月书社选中,出其不意地成为了畅销书。
好也罢,坏也罢, 《大地》开始成为话题,虽然出版的只是《大地》的第一部,
后两部还没有写出来,成功已经不可阻挡。在《大地》出版的第二年,赛珍珠获
得了普利策奖,这是美国文学界的最高奖项,标志着她已成为一名重要的作家了。
第五章
1
自从刘岳厚逝世之后,我一直在想,像他这样对写作痴迷的人,究竟应该不
应该算为作家。如果以发表的作品算,刘岳厚一生公开发表的作品,就是省报上
的一篇被编辑删改过的小说。过去的多少年里,刘岳厚从来也没有停止过和报纸
杂志打交道,他是各式各样的出版部门的常客,很多编辑都认识他,提到他时便
是一个接一个的笑话。在今天,很难再找到像他这样对写作痴迷的人了,也很难
再找到像他这样下了那么多苦工夫、在作品上仍然没有进步的永远的习作者。他
总是谦虚地称自己的作品是习作,是一种练习,可惜这种谦虚对于他没有任何长
进。他总是在原地踏步,仿佛小学里的留级生一样,永远是小学三年级的水平。
刘岳厚曾经是我的老师,我在这里讲述刘岳厚的故事,丝毫没有不敬的意思。
我承认自己对他有过不恭敬的地方,我承认自己曾经是那样地不耐烦他,然而那
是在他生前。现在,刘岳厚已经火化成了一堆骨灰,面对他的空中的魂灵,我起
誓,自己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对刘岳厚的一生表示着崇敬。刘岳厚留给我了
一大包水平拙劣的遗稿,这些遗稿是失败的记录,是对一个人不懈追求的讽刺。
我不想以成败来论英雄,英雄和狗熊无论有多大的区别,他们有一点是共同的,
这就是他们都是人,是有血有肉的人,是要吃、要喝、要拉、要撒、要睡的人。
英雄狗熊都是一生,都得死。
成功的作家我见得实在太多,"成功" 两个字里,永远包含着很多水分。我的
生长环境,让我有机会从很近的距离,考察祖父辈和父辈这两代作家的成功。我
见过太多所谓功成名就的人。我熟悉许多一炮而红的作家,知道他们潦倒时的模
样,也看到过他们摆出的名人派头。我所熟悉的历史告诉我,一位作家的成名,
其实不是什么难事。难的也许倒是像刘岳厚那样永远不成名。从一个不名一文的
人,一跃为当红的作家,实在是识几个字的秀才的成龙捷径。成名肯定比买中六
合彩的机会要多。作家成名,有时候和小人得志,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运气这
玩意永远是一个不能忽视的客观存在。在作家的队伍里,不是作家的人,永远比
作家多。有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作家。有什么样的作家,便有什么样的文
坛。在中国,文坛变成政坛,已有悠久的历史,从作家摇身一变成为官员,或者
从官员变戏法似的突然成为作家,向来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即使在世界文坛上,
也是如此,东欧和拉美都有作家成为总统的例子。
刘岳厚始终没能成为文坛的一员,未必就是多大的憾事。偌大的文坛,什么
人都能进,什么人都能混,刘岳厚只不过是在门口徘徊,也挺好。他不停地踮起
脚,往神秘莫测的文坛里张望,渴望自己能成为文坛的一员,眼巴巴地望了一辈
子。他的存在意义就在于这种执着的追求。老实说,刘岳厚的文章从来也没有真
正地写好过,但是平心而论,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和文坛上充斥着的狗屁文章相
比,他丝毫也不比那些徒有虚名的著名作家差。如果运气好的话,刘岳厚完全也
可能成为著名作家红极一时。所有的文学浪潮他都赶过,从" 反击右倾翻案风"
开始,到伤痕文学问题小说,从传统的现实主义,到具有现代意味的新潮小说,
从纪实文学到通俗文学,从押韵的诗到不押韵的散文,从电影剧本到电视剧本到
广播剧剧本,只要是由文字组成的东西,他都写过。
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来看刘岳厚。我熟悉很多写作的人,他们对作家坚持
每天写作不屑一顾。他们已经是作家,是很有名望,甚至可以说是很不错的作家,
可是有一点让我始终百思不解,这就是他们根本就不热爱写作。他们总是在找各
式各样的借口逃避写作。与其说他们是作家,还不如说他们更像作家笔下的人物,
他们把时间都花在了一些十分无聊的事情上,却美其名曰是在体验生活。体验生
活有时候成了自己行为不端的遮羞布,潇洒竟然成了堕落的代名词。他们绝对不
会像刘岳厚那样,没完没了地写,那样徒劳地在文学的土地上耕耘。他们甚至鄙
视写作。他们所以还在吃着写作这碗饭,是因为写作能给他们带来比较满意的结
果。因为写作,他们当了官,成了有地位的文化官僚,在做官的人面前,他们是
作家,在真正辛勤写作的人面前,他们是官。对于他们来说,写作重要的是结果,
而不是过程,他们厌恶这个过程。他们自己不写,却嫉妒那些不断在写的人。
刘岳厚永远也不厌恶这个过程。在他的写作生涯中,成功的希望太渺茫,结
果固然重要,由于总是没有结果,他也只能靠写作这个过程来聊以自慰。在热爱
写作这一点上,他比那些不热爱写作的作家,更像作家,更接近文学的本义。在
过去的许多年里,刘岳厚所以和我保持着持续不断的联系,一个很简单的原因,
就是我以及我的家庭,和文坛有着这样那样的联系。人们在介绍我的时候,总是
习惯地称我为某人的孙子,某人的儿子。我的家庭被人们誉为文学世家,很小的
时候,我就被告诫,永远不要在公众面前,对文学的话题说三道四,永远不要盲
从,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所说的好文章。我祖父在我的第一篇小说发表以后,给我
的忠告就是,想写就写,不要硬写,不要老三老四地发表什么创作谈。
至今为止,我仍然保持着这样的世故。我和父亲曾是最好的文学搭档,父亲
过世以后,我感到最大的悲哀,是少了一个谈文学的人。我很少在公开场合对别
人的作品说什么,对许多名噪一世的作品保持着沉默。可是在家里,和父亲谈起
文学来,嬉笑怒骂酣畅淋漓,充满了一种煮酒论英雄的痛快。坦白说,刘岳厚很
长时期里,一直是我和父亲的嘲笑对象,他厚着脸皮,一次次揣着整叠的作品登
门拜访。有时候,他还带着一些土特产。明知道是碰钉子,但是他从来不放弃最
后的希望。我的父亲是一家文学刊物的主编,我自己因为发表小说多少认识几个
编辑,我们都有一种帮不上忙的感觉。刘岳厚的文章永远是差那么一点,他永远
想弄明白怎么写,一直到死也没弄明白怎么写。我的父亲绝不可能因为收了刘岳
厚的土特产,就昧着艺术良心,在自己主编的刊物上,发表他的文章,而我将他
的稿子,转寄给那些熟悉的编辑朋友以后,也只能恳求他们给刘岳厚写一封婉转
的退稿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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