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走近赛珍珠(19)
在刘岳厚逝世的几天里,我一想到这样的场景,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想到他总是风尘仆仆冒冒失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向他昔日的学生求教。他
对我说好话,忍受着我对他作品不置一词的沉默,最后免不了孩子气地问我:"你
看这次能不能发表?"
有一次,因为不耐烦,我很直截了当地说:"你这样的文章,就算是发表了,
又怎么样?"
我的话像子弹一样地击中了他,他像一个没有抵抗能力的小孩子那样看着我,
不知所措。我把他渴望翻开的底牌,翻了过来,不留任何情面,这犹如在大庭广
众之下,剥下了他的裤子。他完全懵了,知道我说的是真话,是他最不愿意听到
的真话。有时候,说真话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候,说真话会很残忍,我觉得自己
当时根本就不应该那么做。我不应该那样伤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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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珍珠的成功来得实在太容易,仅仅是一个普利策奖,就让她感到受宠若惊。
她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成功的秘诀,在于她充分地满足了美国读者的好奇心。
美国人对于东方更多的是好奇心,有关中国的传奇并不少,那些自称曾在慈禧太
后身边待过的西方宫女,胡编乱造地写的慈禧传记,像天方夜谭一样无边无际。
有趣的是,这些有关中国宫廷的书,远没有赛珍珠所撰写的一部农民史诗更受欢
迎。赛珍珠的成功,和世界范围内的红色的30年代分不开,劳工神圣已成为一句
全球性的口号,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危机,从来没有像这段时间这般严重过。
尽管赛珍珠曾说过,她对当时的世界文坛了解甚少,但是她的作品在客观上,
和世界文学的潮流不谋而合。是否史诗,是评价一部作品的重要标准,那是一个
需要伟大作品的时代。在赛珍珠之前,农村题材的小说很合诺贝尔奖评委的胃口,
1920年,挪威的汉姆生因为他的划时代巨著《土地的成长》获奖。四年以后,波
兰的莱蒙特又因为代表作《农民》获奖。当时在美国炙手可热的作家是辛克莱·
刘易斯,他的《大街》早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前,就已经成为里程碑式的作品。
虽然现代派文学已经崛起,其他流派的文学已经过时,然而处于领导地位的,仍
然是现实主义文学。赛珍珠的《大地》和以上提到的几部作品的相似之处,在于
它们都揭示了城市和农村的对立,它们都谈到了土地是人生之本的问题,都不同
程度地批判了资本主义社会。
在中国环境中长大的赛珍珠,对于书畅销的意义显然认识不足。对于她来说,
写作只是一种梦想,她想写,写了,想发,发了。一旦书真的出版了,还会怎么
样,她没考虑过。中国人对女性的忽视,或多或少地也影响到了她的世界观,她
没有那种女强人的野心和事业感,因此也就没什么功成名就的满足感。虽然日后
的荣誉接踵而来,但是从《大地》问世后,猛烈的指责就从没有间断过。与荣誉
相比,那种不问青红皂白的指责,给赛珍珠的震动更大。有些指责似乎已经超过
了赛珍珠的忍受范围,她的好脾气使得她不便在公开场合发表言论反击,若干年
以后,她在写《自传》的时候,才把这些恶毒攻击予以公布。
无论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都参加了指责赛珍珠的大合唱。赛珍珠收到来
自美国本土的第一封信,就是一封辱骂式的责难。一位教会中的基督徒,用了好
几页的篇幅,指责赛珍珠写得太直露了。他使用了一个很脏的字眼,赛珍珠在
《自传》中不忍心把它写出来,猜想不外乎是" 下流" 或是" 淫秽" 之类。她是
一个传统的女性,最难以容忍的可能就是这些字眼。一位中国知识分子的指责,
和上面提到的那位美国基督徒的观点不谋而合:
她特别喜欢攻击人性中难以启齿的东西,譬如说性。她在作品中运用某些富
于技巧的暗示,使这极普通的事情变得对读者非常刺激。不错,性是人生之本,
正如对性生活的分析研究所示,它像人之饮食一样正常和必不可少,这都是事实,
但猥亵的暗示比令人恶心的明说更坏。这也是为什么穿长筒袜和短裙比一个裸体
模特更富性诱惑力。我并不想宣传传统的性道德标准,但我确实相信,无论对于
个人或社会生活,性挑逗越少越好。我们的年青一代需要的是对性的自然、健康
和坦率的表述,而不是赛珍珠书中要表现出来的那种哀婉的不健康的暗示。
小说中的性,常常是作家遭受攻击的臭鸡蛋。永远会有那样的读者,像寻矿
一样地在作品中找到有关性的章节来读,然后就此大做卫道士。我不止从一本书
上看到对赛珍珠有这样的攻击。事实上,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有许多作家都被"
自然主义性描写" 这个臭鸡蛋砸过。这种道貌岸然的评论,向来让作者哭笑不得。
有人就是喜欢像提取酒精一样,把性从文学作品中活生生地抽出来,然后分段分
类加批语来一番莫须有的栽赃。我曾和大学里专门研究赛珍珠的教授谈过话,请
他就赛珍珠所有的作品,谈一谈她的性描写。教授对赛珍珠因为" 性" 受到的非
难深感不平,不要说是用今天的眼光,就是用当时的尺度,赛珍珠的性描写也应
该是保守和传统的。说赛珍珠小说有色情描写,实在是冤枉了她。
赛珍珠的小说,在中国有两头不讨好的意思。南京的国民政府,因为她小说
中没有为新政权唱赞歌而大为恼火,左翼文坛却因为她没能反映出阶级的斗争,
只触及了中国社会的皮毛,对她根本不屑一顾。鲁迅先生在谈到赛珍珠的时候颇
有微词,说她所知道的,"还不过一点浮面的情形" ,而写《西行漫记》的作者埃
德加·斯诺,更是直截了当地向美国人指明,赛珍珠歪曲了中国人的生活。这些
观点,不仅在当时很有影响,而且连续影响了许多年。
看赛珍珠的小说,确实可以发现许多疏漏的地方。记得我第一次读到《龙种》
的时候,当我看到其中一段对种子的议论之后,我便决定看完这本小说,再不看
她的其他小说了。当时我在读研究生,看完了《大地》三部曲,接着看她的另一
部代表作《龙种》,看到两个男人就种子和精子,大发议论,大唱生命的赞歌。
在英文中,这两个词可以是同一个词,然而在中文里并不是这样,这是一个显然
的漏洞。中国农民聊天时,并不把男人的精子看得如何的伟大,一方面,认为一
滴精子一滴血,另一方面又视精子是猥亵的,中国人骂一个男人没用,就说这个
男人太。我在农村读书的时候,当地农民骂人,习惯说某人是" 那泡" 。看《龙
种》中的这一段描写,我感觉不是两个中国农民在说话,而是两个外国人在神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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