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走近赛珍珠(20)
把赛珍珠的小说捧得过高,是没有道理的事。重读她的小说,我仍然觉得当
年读研究生时的看法,没有什么太大的错。以小说而论,她的确算不上什么一流
的小说家。赛珍珠只是在复述故事,复述那些从老妈子和用人嘴里说出来的故事,
她的小说总有一种道听途说的感觉。她的小说里充满了同情和理解,然而这种同
情和理解,难免一种西方人的角度,难免居高临下。通俗和流行既是免不了的,
也是很自然的。赛珍珠的小说足以满足那些想知道一些东方,对东方抱有好奇的
西方人的口味,畅销几乎是必然的。美国人已经被自己的经济危机弄得焦头烂额,
他们需要一些异国情调的东西来调节一下。
《大地》彻底改变了赛珍珠的生命进程,为她的生活方向重新定了位。1932
年,她回了一次美国。这一次是衣锦还乡,各种各样的宴会和招待会纷至沓来,
善意的恭维和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她有些受宠若惊,又忍不住要尽情品尝。成功
不仅轻易,而且巨大。尖刻的批评和指责,在《大地》的热销中,显得无关紧要,
甚至还能促销。美国毕竟是赛珍珠的祖国,一切都能很快从不习惯到习惯。一个
成功者总是到处受欢迎。虽然1932年的回国,只是一次荣誉之旅,她并没有决定
要回美国定居,她的家仍然还在中国,还在南京,但是美国对她的诱惑力如此之
大,以至于当她重返中国之后,立刻明白自己告别中国已经为时不远。
中国给她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在中国,她永远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可是到
了美国,她又似乎成了中国人。她已经习惯了中国的生活方式,她的口味和地道
的中国人,没有任何区别。在美国的电影院里,每当电影放映到一半的时候,她
就想站起来离去,不是因为电影不好,而是受不了那些从她的同胞身上散发出来
的异味。那种臭烘烘的呛人气味总是熏得她恶心欲吐,这是一种吃了牛奶和黄油
以及牛肉后,散发出来的混合气味。赛珍珠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的那些中国朋友
会抱怨洋人身上有一种怪味。1932年,赛珍珠在美国待了近一年,已经足以让她
习惯同胞身上的异味,然后她又回到了中国,到了1934年,她正式返回美国定居。
赛珍珠在美国买了一个小农场。她因为写小说,小小地发了一笔横财,而美
国此时正陷于经济危机的水深火热之中,房产的价格低得让人不敢相信,结果她
只用4100美元,就买下了一个面积有48英亩的农场。农场的场景与中国有许多相
似之处,这是吸引赛珍珠下决心购买的重要原因。她为自己的农场取名叫青山农
场,下定决心和仍然留在中国的丈夫离了婚,很快又和她的出版人查理·沃尔什
结婚。从此之后,她一直在青山农场安心写作,领养了一大堆有着亚洲血统的弃
儿。她喜欢小孩子,由于生第一个小孩时难产,她失去了再次生育的能力,便把
母爱花在了别人的孩子上。
有一种传说十分生动,这就是获诺贝尔奖的消息刚传来的时候,正在吃早餐
的赛珍珠因为激动,把喝汤的勺子弄掉在地上。这消息很意外几乎是不容置疑的。
虽然她回美国已经好几年了,虽然她的书还在畅销,她的《大地》被改编成了戏
剧在剧院上演,又被改编成电影在美国上映,但是她在文学界的声誉并不怎么样。
赛珍珠首先想到的是弄错了,因为在很多人眼里,除了老作家威丽·凯瑟外,美
国没有哪位女作家配得诺贝尔奖,而在女作家中间,赛珍珠又是最没资格获奖的。
赛珍珠太年轻,经典之作还太少,甚至都难以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美国人,把如
此显赫的诺贝尔奖授给赛珍珠是不慎重的。与其说获诺贝尔奖最初给赛珍珠带来
的是惊喜,还不如说是一种害怕出错闹笑话的恐慌。她是个敏感的女人,在盛气
凌人的美国作家同行面前有些自卑,她承认自己的生活背景和文学修养都不足以
使她得奖。即使事实证明得奖已经确凿无疑,她仍然缺乏必要的勇气。所以没有
拒绝去斯德哥尔摩领奖,是害怕让别人觉得她放肆无礼。诺贝尔奖使赛珍珠的文
学事业达到了顶峰,然而由于获奖所受到的攻击给赛珍珠心灵上造成的伤害,多
少年之后也没有痊愈。
美国人对诺贝尔评奖委员会,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从1901年开始,直到30年
以后,他们才慢吞吞地把奖颁给刘易斯,他们伤害了美国人。尽管此后的8 年间,
又两次把诺贝尔奖颁给美国人,这就是1936年的奥尼尔和1938年的赛珍珠,但是
美国人还是不高兴。对诺贝尔文学奖的抨击,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整整30年里,
竟然没有一个美国人可以获奖,获奖者总是在欧洲的圈子里打转,美洲大陆似乎
根本就不值得考虑,马克·吐温被当做了儿童文学作者,德莱塞的左翼思想太严
重。就算是在欧洲,评奖委员会也是有眼不识泰山,他们漏掉了大文豪列夫·托
尔斯泰,漏掉了普鲁斯特和乔伊斯,漏掉了卡夫卡,没有得奖的好作家和得奖的
好作家几乎一样多,或者说是更多。赛珍珠实在是把这个奖看得太严重了,她想
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得奖不被美国人视为一种国家荣誉,而反被认为是耻辱。她
为此伤透了心,并为此终生和美国的文坛心存芥蒂。在以后的若干年里,赛珍珠
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免和她的美国同行们打交道。
美国人对刘易斯的获奖同样不满,他为美国争得第一枚诺贝尔文学奖奖牌以
后,美国人不是庆幸,而是愤怒。好在他对此根本不在乎,刘易斯颇有些像文坛
的坏小子,1926年,他拒绝去领普利策奖,理由是得不得这个奖无所谓。他从不
在乎那些作家同行们在他背后说什么。这一点赛珍珠做不到,事实上,得奖给她
带来的更多的是烦恼,美国人不高兴,中国人也不高兴。自从《大地》出版以后,
中国人一直在批评她的小说,她获诺贝尔奖,所以没有在中国引起强烈的抗议,
重要的原因是当时中国的头等大事,是全民族的抗战,是决战台儿庄,是武汉保
卫战。中国人已经没有闲心去抗议她的小说。
赛珍珠能够得奖,完全是因为一系列的偶然原因。得奖常常就是运气。在亚
洲,中国和日本已经全面开战,在欧洲,战云密布,任何一位可能引起政治纠纷
的作家,都被谨慎地排除在获奖者之外。以性心理分析著名的弗洛伊德,早在两
年前就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这一次,他又被提名为医学奖的候选人。但由于他
是犹太人,考虑到极度仇视犹太人的希特勒此时正大权在握,手上正抓着引燃世
界大战的导火索,弗洛伊德事实上也只能是被提名而已。反正提名者约有30位,
而在当时复杂的国际形势下,对于评委会来说,选择处于中立位置的美国作家最
恰当。至于在过去的8 年里,美国人曾两次获奖已不重要。文学不是政治,文学
又经常会被政治所左右。那一年的诺贝尔奖,同时和赛珍珠被提名的,还有写
《飘》的美国女作家米切尔,平心而论,如果是让米切尔得奖,还是赛珍珠更合
适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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