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走近赛珍珠(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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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岳厚和赛珍珠相比,两人的运气相差太远了。把这两个人硬放在一起谈论,
实在有些荒唐。刘岳厚从没想到过要得诺贝尔奖,他的要求很简单,只要能变成
铅字就行。这两人无论是文化背景,还是个人气质,相差都太远。刘岳厚只是一
个普通的乡村小学教师,他的实际文化水平,或许是有教师以来最差的一类。除
了能写一手漂亮的" 欧阳询" ,从各方面看,他都不适合从事教学工作。他从来
就没有喜欢过教育工作。对于他来说,当小学教员不过是比当农民要强一些。他
出身农民,可是最看不起的,就是农民。赛珍珠在对哥伦比亚新闻学院的学生作
演讲时,曾经很动情地说过:
实际情况是这样,不创作小说,我就不会快活,这些书人们读不读,我是全
然不顾的。有那么些不幸的人,若不是正在写作,或已经写完,或即将去写一部
小说,就会觉得浑身不那么自在,我就是其中一个。
尽管刘岳厚的文学事业一无可说,可是他确实有赛珍珠一样的毛病。尽管他
没有发表过什么作品,尽管他在文学上从来也没有真正地开过窍,可是我从没见
过比他对文学更痴迷的人,他比我所能见到的作家更专注于文学。刘岳厚一生最
大的悲哀,就是始终不能在文学上获得成功。凭他的痴迷和专注,他在文学方面
未能有任何作为,实在是一件太遗憾的事情。在刘岳厚病重的日子里,我无数次
想到一个问题,这就是如果老天爷开眼,给他一个机会,结局又会怎么样呢? 如
果让刘岳厚写的文字发表出来,如果让他得到公众的赏识,得到专家的认可,让
他得奖,让他成名,一切又会怎么样呢?
我完全能想象刘岳厚一旦真成了名,会怎么样。毫无疑问,他如果成名,绝
对不会可爱。他完全可能堕落成一个无行的文人。在对文学痴迷的一生中,有几
次机会似乎就在身边,一伸手便可以抓住,但这样的机会,无一不像彩色的肥皂
泡,看上去很美丽,却说爆就爆。如果" 四人帮" 不被粉碎,他那部长篇小说完
全可能发表,他将像当时走红的一些作家一样,成为独步文坛的佼佼者。" 四人
帮" 粉碎以后,他仍然存在着机会,许多在" 文革" 后期开始写作的作家,反戈
一击,很快成为新时期文学的新人,成为第一批伤痕文学作家。我始终有一个固
执的想法,这就是哪朝哪代,总会有喜欢写东西的人,而一个喜欢写东西的人,
也很可能在哪朝哪代都会写作。文人有时候会被人看不起,这不能不说是个原因。
刘岳厚发表的唯一文字,是省报上一篇将近5000字的小说。这是一篇地道的
伤痕文学,写一个地主的女儿,如何不能被她所爱的男人爱。在小说中,刘岳厚
显然是掺和了一些个人生活的调料。小说中的地主女儿,多少有些胡冬琴的影子,
而男主角自然是刘岳厚理想中的自己。这篇小说的发表,完全让他陷入一种失控
状态,他买了无数份报纸,到处散发。我至今还能记得他在给我的信中流露出的
那份得意,他说这次只是在省报上获得成功,下一步他将向《人民日报》挺进,
要在《人民文学》和《收获》这样有影响的刊物上发表小说。他当时给我的印象,
是巨大的成功指日可待。
刘岳厚的这篇小说,在当时的背景下,如果真得个全国奖,也不奇怪。实话
实说,和新时期最初那几届得全国奖的小说相比,他的这篇小说,和得奖作品中
的蹩脚小说放在一起,说不定还要强一些。这也是刘岳厚死不瞑目的原因之一。
有一段时期,他总是喜欢指名道姓地说自己比谁谁谁的文章好。当某位作家越来
越走红的时候,他便对我说这人原来并不怎么样。刘岳厚总是说谁谁谁过去的水
平和他差不多。他总是不服气,自以为是,好在他不过就是在省报上发了一篇小
说,还没有成名,还没有得奖,要不然不知道会如何猖狂。
一辈子没写出什么名堂来,对刘岳厚来说,可能还是件好事。以他的文化素
养和不知天高地厚的性格而论,成名得奖,都将是灾难性的。他将可能被彻底地
异化,成为一个小丑似的人物。仅仅是发表一篇小说,就足以使他忘记了自己是
谁,他把登着自己小说的报纸,送了一份给胡冬琴,然后约她在桑树田里见面,
见了面,不问三七二十一地就拥抱她。要不是怕被别人注意到,胡冬琴肯定会大
喊大叫。她推开刘岳厚,说我们都是做爹做娘的人了,又是亲戚,怎么可以这样。
刘岳厚也不管她是真不愿意,还是假不愿意,愣头愣脑地又一次抱住了她,要亲
嘴。胡冬琴急了,死活不肯答应。远远地,有人沿田埂走过来,刘岳厚死皮赖脸
地说:"不让我亲,就让我摸一摸。" 说着,就把手伸过去,隔着胡冬琴的裤子,
放在她那个地方不肯移开。
胡冬琴真的恼了,说:"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刘岳厚喘着气说:"我不要脸了。"
胡冬琴说:"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说完,把他往桑树上一推,掉头就跑,刘岳厚想追没追上。这事很快就闹得
全村都知道,姚五妹那火爆脾气,怎么能受得了这种委屈? 像审贼似的,逼着刘
岳厚一点一点地交代,他的那点良好感觉,早就被一盆冷水浇没了,经不住审问,
相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挤牙膏一样把自己的罪行都说了出来。姚五妹恨得咬
牙切齿,说:"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我和她哥在一个房间里待了整整一月,我都
没让他碰一下,你竟然去摸她。" 刘岳厚便强调自己是隔着裤子摸的,姚五妹说
:"隔不隔一层布都一样,她让你摸,我明天也去找她哥哥,要做就做彻底,我就
脱了裤子让他摸,你看我敢不敢!"
虽然姚五妹说的是气话,但是在以后的日子里,刘岳厚一直为了这件事,抬
不起头来。他的成功毕竟是短暂的,而且在别人眼里也算不上什么成功。在别人
眼里,他只是个成天写东西的没用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变得越来越没有用。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作为一种比较,当年姚五妹死活不肯嫁的胡冬琴的哥
哥胡矮子,反倒逐渐成了人物,娶了一个有两个小孩的中年寡妇,两人辛辛苦苦
地过日子。大的一个儿子首先成为暴发户,紧接着小的一个也成了有钱的主,弟
兄两个盖了楼房,成了村子里数一数二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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