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走近赛珍珠(23)
带有神秘色彩的东方传奇,似乎也在起着作用。美国剧组显然是得罪了东方
的神灵,导演欧文·赛尔伯格在拍摄途中突然病逝。继任的导演满怀恐惧地把片
子拍完后,壁炉上方悬挂着的巨幅画像无缘无故地跌落下来,差一点砸在了他的
脑袋上。美国人再也不敢到中国来拍摄他们的电影。《龙种》开拍的时候,他们
干脆以一种游戏的态度来拍摄。赛珍珠曾应邀去拍摄现场做客,在那里,她发现
扮演女主角的赫本,穿的是一件男人的上衣,所以这么做的原因,是大明星赫本
特别喜欢中国男式上衣的条纹。谁都清楚当时中国妇女留着什么样的发型,可是
赫本坚持要留自己喜欢的刘海。电影中的桥,也是想当然的,至于梯田,更是漏
洞百出。美国人设计的梯田,不是台阶形,而是上下垂直的走向,这种所谓在镜
头上十分好看的梯田,根本起不到防止水土流失的作用,在现实生活中毫无意义。
反正中国人正在进行浴血抗战,好莱坞想闹什么笑话就让它去闹。赛珍珠已
经把版权卖给了好莱坞,她根本不可能阻止这种胡闹。事实上,美国人对东方的
兴趣,也不可能太长久,不过是隔了若干年以后再时髦一番。时至今日,东方题
材的影片又有重新走俏之势,这显然也是罗燕女士找到我的原因之一。如果重新
拍摄赛珍珠的作品,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不要再闹好莱坞曾经闹过的笑话。今天
的好莱坞和过去相比规模更大,实力更雄厚,影响力也更大,但是这并不意味着
就能不出洋相。今天出洋相的可能性和以往相比,机会是一样的。技术方面也许
会更完善,演员的演技也可能会更出色,然而观众的口味也变得越来越挑剔,越
来越难欺骗。
当这篇小说快写完的时候,我遇到了可以记下来的两件事。一位我认为也许
是中国最优秀的男演员,从法国又打电话又托人带信给我,说是很喜欢我最近在
《收获》杂志上发表的长篇小说《1937年的爱情》,这消息让我很高兴,因为我
确实觉得,如果我的这部长篇能够拍电影,这位男演员是最佳人选。然而同时,
我又有种预感,这件事很可能不成,我的小说也许根本就不适合改编影视,起码
目前情况是这样,类似的情况已经遇到过许多起。
另一件事,是罗燕女士和我约定的日期就要到了。几天前,我有幸与苏童和
黄蓓佳一起去苏北签名售书,聊天时完全出于偶然,黄蓓佳很高兴地告诉我和苏
童,她正在为罗燕和胡雪桦改编赛珍珠的小说。我立刻反应过来,黄蓓佳很可能
便是罗燕向我提到的那位美国人。这是一场十分有趣的游戏,很可能他们是怕我
会有什么想法,于是给我了足足一个多月的时间,让我研究赛珍珠,沉浸在赛珍
珠的故事里。如果黄蓓佳能让他们满意了,他们就没有必要再来找我。如果不满
意,便再让我继续为他们打工。我突然明白一个月前我与胡雪桦和罗燕见面时,
为什么晚上7 点钟就匆匆结束谈话。罗燕说她和一个朋友有约,这个朋友显然就
是黄蓓佳。
我真心地觉得有这么个机会,重新走近赛珍珠,并不是什么坏事。我不觉得
自己是在浪费时间,不想就此埋怨谁。原因有时候并不重要,结果也同样不重要,
我觉得心满意足的,是我完成了走近赛珍珠的这个过程。当我走近赛珍珠的故事,
又一次抚摸着已经成为往事的历史时,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原始动机。在过去的
这段日子里,我交替地回忆着两个人不同寻常的故事,一个是在文学上取得殊荣
的赛珍珠,轻而易举地就走进了文学的大殿,登堂入室,对号就座。一个是在文
学上毫无成绩的刘岳厚,终生在文学的殿堂之外徘徊,忙碌了一辈子也不知道大
门在什么地方。这两个不同的人不同的命运,多多少少让我有些感想。对于我来
说,这篇小说结束以后,赛珍珠将重新回到书橱里去,继续载入史册,而刘岳厚
则将埋在村头的土坡上,很快地被人遗忘。
30年前,我还是刘岳厚的学生。那时候,我在祠堂小学读书,在学校门口那
条大河里游泳,在村头那个高高的长着青草的黄土坡上玩耍追逐。如今,那个巨
大的黄土坡已经坟满为患,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埋葬刘岳厚的地方。从接下刘岳
厚遗稿的那一天起,我就为它感到深深的烦恼。把它接下来,本身就是个错误,
事实上它已经成为一个不小的负担。我不想保留这包凝聚着他一生心血的手稿。
而且我相信,他的手稿即使变成铅字,放在书橱里,也不会有人看。他从来就没
有达到过应有的高度。这一大包手稿毁了他的一生,也安慰了他的一生。刘岳厚
值得留下的,只是一份对写作的热爱,这种热爱才是文学存在的重要意义之一。
一个人最终有没有达到目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应该去追求,重要的是追求的
这个过程。明年春天,我将重返旧地,去刘岳厚的坟上扫墓,然后将那份对于我
来说已经成为负担的手稿化为灰烬。这些手稿是刘岳厚的,最后还是应该属于他。
1996年10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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