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王金发考(21)
王金发大部分时间都躲在上海,其处境有些狼狈。《王季高君行述》上这样
记载:
然斯时内地之亡命者麇集于此,无论从前与季高有否关系,觅一介绍人,即
向其母索借旅费,至再至三无已时,甚有一次不遂,遽出恶言以相詈者。而各处
暴动案,辄云受王逸委任,报纸上数数登载。其母殊懊恼,尝曰:"吾儿季高,以
奔走革命故,家产荡尽,逃难时,吾如老丐妇,向亲友借贷不得,唯有质布衣,
惑忍饿饮泣耳! 吾前半世辛苦至矣! 今年已老,犹若此,岂必不许我吃一顿安稳
饭乎!"
这位岳飞之母式的革命老妈妈,似乎也有些不耐烦了。以她的觉悟,当然不
明白袁世凯的所作所为如何奸坏。清朝的皇帝已经下台,革命已经成功,汉人的
统治已经恢复,天下都已经太平了,为什么还不让她老人家安度晚年,吃顿安稳
饭。老太太越想越气,抑郁成疾,卧床不起。有一天,一位客人来探病,问起王
金发的处境,王母于是大诉苦衷。客人别有用心地说:"你儿子是大本事的人,还
怕无用武之地。不如你亲自出面,代他向政府自愿悔过投诚,为国效力,肯定能
得到特赦。" 王母顿时心动,待客人走了,便和儿子商量,王金发人虽莽撞,却
不敢答应,知道这一步险棋不可以随便走的。
然而王金发最后还是走了这步险棋。《王季高君行述》上,强调是王母瞒着
王金发,偷偷地给陆军部写了信,并花两万元巨款为儿子疏通。结果,在1915年
1 月,陆军部发出" 奉部批准免于通缉" 的批文。于是王母大喜,强迫儿子赴京
面谢。事已如此,想回头也难,王金发是大孝子,母命不可违,临了,不得不勉
强赴京。我对王金发对母亲给陆军部写信,完全被蒙在鼓里一事,始终表示怀疑,
总觉得有" 为贤者讳" 的成分。事实上,王金发在沪期间,与陆军部驻沪代表王
百川和李鲁生时相过从。那封请求陆军部" 免于通缉" 的信,显然和这两人有关。
王金发在去北京谢恩前,心情十分矛盾,这是无疑的。投诚事小,失节事大。
他找来了老朋友谢震,希望他帮他拿主意。谢震明白王金发去意已定,所谓拿主
意,也不过是求其谅解罢了。谢震快人快语,说:"丈夫贵立志,能成事,何必斤
斤求谅于人哉!" 王金发仍然犹豫,怕过去的战友忌恨自己。谢震只好安慰他,
说只要不改革命的初衷,作为好友,他自然会为他解释。谢震提醒王金发,大丈
夫能屈能伸,既然去了北京,就不要白去,应该捞个职务,手中有了权,养势待
时,他日再起,要方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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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发就这样在母亲的安排下,稀里糊涂地去了北京。这时候,他的智力状
态已经出现问题。去北京无疑等于上贼船,上去了,就不是那么轻易可以下来。
所谓捞个职务,以图他日再举,根本就是自己骗自己的笑话。凭王金发的莽撞,
和袁世凯玩心眼,那是班门弄斧,关老爷面前耍大刀。袁世凯和他的陆军部,绝
不像谢震想象的那样容易欺骗,王金发到了北京,银子花了不少,官没封到,却
还要他拿出投诚的实际行动来。这实际行动就是要王金发限期拿获韩恢、詹大悲、
蒋介石、姚勇忱等革命党人。既然当了婊子,就得卖身,这是人之常情,天经地
义。王金发十分为难,卖友求荣,这是不能接受的条件,可是人已经到了北京,
这条件不能接受,也不能拒绝。王金发陷入进退两难走投无路的尴尬境地。
王金发的请求免于投诚,走的陆军总长段祺瑞的路子,然而军政执法处闻讯
王金发已入京,"威拟逮捕,以伸国法" ,并指责" 段总长信小节而不顾大局" ,
这种传闻也许只是想吓唬吓唬王金发,而王金发的确也被吓得不轻,于是" 踉跄
出京" ,赶快逃跑,北上仅逗留了一个星期,所有的事情不了了之。投诚之事,
在一开始就草率,临了,还是草率。投诚的双方都没有太多的诚意可言,王金发
得到的唯一好处,就是可以免于通缉,从此可以公开活动。对于王金发来说,这
显然不是一个坏的结局,因为他花钱投诚的目的,很可能就在于此。过分强调王
金发准备东山再起,显然不是事实。
此时的王金发,已经不是越王勾践。越王勾践为了报仇雪恨,卧薪尝胆,而
王金发回到上海滩的十里洋场,从此车水马龙,花天酒地,所谓" 入声色也消愁
"," 终日以醇酒妇人自遣" 。
两次亡命之王季高,一变而为豪赌冶游之王季高矣!
事实上,早在二次革命前,王金发身上的许多坏毛病,就已经露端倪。现在
有了苦闷这个堂皇的借口,更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索性一条路走到尽头。" 投
诚" 之举,害得王金发里外不能做人,两头不能讨好。袁世凯方面要他限期捉人,
潜伏在上海的党内同志,听说他从北京归来,疑惧万端,只怕自己成了王金发献
媚袁大总统的礼物,一个个都躲他远远的,海外同志更不相谅,纷纷来信质骂,
并云将派人暗杀。王金发有口难辩,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好听天由命。漫道温
柔消壮志,醇酒妇人亦英雄,于是他以吃喝嫖赌来更加迅速地堕落自己。
再也没有什么比王金发的死更窝囊的事情。王金发似乎忘记了自己处在双重
的危险之中。在1915年的5 月,也就是在他去北京投诚的五个月以后,袁世凯接
受了日本政府对中国的" 二十一条" ,准备称帝前夕,王金发忽发奇想,"以调查
旧部动静,并消弭乱萌为辞" ,向上海的镇守使郑汝成请示,要去浙江一游,并
打算在西湖边上建别墅。郑汝成批准了王金发的要求,亲自打电报给浙江都督朱
瑞,请其保护接洽。上海镇守使郑汝成是袁世凯在南方的心腹,陈其美领导的上
海二次革命,就是惨败在他的手下。郑是革命党人的心腹大患,陈其美后来不得
不派人将其暗杀。而浙江的第三任都督朱瑞,却是一位变质的老革命党人,他早
在1907年,就由秋瑾介绍参加了光复会,辛亥革命率领新军攻打杭州时,曾和王
金发并肩作战。
按说王金发和朱瑞真应该有些旧交情。从王金发去杭州时要请示,要保护,
说明他当时被软禁监视,也害怕革命党人行刺。王金发犯的一个最大错误,就是
没想到昔日情同手足的战友会加害自己。他没想到早在自己没去杭州以前,朱瑞
便密电袁世凯,说王金发" 来杭意图叵测" 。王金发到杭州后,挥金如土,会客
请酒,相续不绝。过了三天,一向躲着不见面的朱端,忽然决定在百井坊巷自己
的公馆,宴请王金发。有人劝王金发,说朱瑞可能没安好心,此去弄不好便是鸿
门宴,还是不去为妙。王金发也心存蹊跷,但是想到朱和自己毕竟有过交情,绝
不会如此负义。席至半酣,朱瑞拿出袁世凯的电报,很痛苦地说:"上峰有令,我
已无法帮忙。" 就这样,王金发被关进了陆军监狱,一关就是二十多天,至6 月
2 日下午4 时,惨遭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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