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节:故事:关于教授(2)
在我成为小说家以后,我写的小说,很少反映这一段生活。四年的工人生活,
真正让我感到亲切的地方,并不多。如果硬要我说老实话,我就不得不承认自己
不喜欢当工人。我没办法讴歌工厂的生活,因为我知道,大多数的工人和我一样,
并不热爱他们所干的活。我知道很多年轻的工人和我一样,既不觉得做工人有什
么不好,但是也不觉得当了工人就一定伟大。这世界上如果没有工人,肯定不行,
也许恰恰是这一点,才能像名牌的商标一样,一针见血地说明工人的伟大。事实
上,在我做工人的那个年代里,工人与其说伟大,还不如说幸运,这种幸运是和
下乡的知青相比,和农村的农民相比。
不能不承认工人的生活,其实是最单调的。在机器轰鸣的八个小时里,我不
得不将自己变成这台牛头刨床的附加部分。如果是加工那种小零件,每道工序很
快就结束,我不得不站在刨床旁边,不停地换上换下。如果是大的加工部件,则
意味着一旦加工开始,我可以有很长的等待时间。有一点是不容怀疑的,刨床一
旦开动,我便被机器拴死了,我的神经必须高度紧张。越是那种看上去技术不很
强的操作,越容易疏忽出事,我的师傅就是因为干活时偷偷地打毛线,导致了刨
床的牛头和加工部件相撞,结果她那部刨床不得不提前大修。
活永远干不完,想偷懒也不行。每人都有一台机器,谁的机器停下来,都会
引人注意。车间里,人和人之间交往,也就是吃饭那短暂的一会儿,要不就得等
到交接班的时候。在工厂的四年,我几乎没有交过一个朋友。我的性格本来就有
些内向,四年的工人生活,使得我的脾气变得更加古怪。我继续保持着在中学时
的传统,坚决不和同年龄的女孩子交谈。我读中学的那个年代里,男孩子和女孩
子是天敌,从来不进行对话。那个时代的男孩子都是清教徒,所有和女孩子搭讪
的小伙子,都将受到蔑视和嘲笑,而女孩子如果主动和男孩说话,那必是轻薄和
不自重。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总是情不自禁地注视一位操作磨床的青年女工。我承认自
己对她有着非同寻常的好感。这是一个比我早两年进厂的女孩子,在我的印象中,
她永远都是戴着大口罩,因此始终带有一种神秘感。磨床和刨床一样,操作起来
都是非常简单,唯一不同的是磨床所产生的金属灰尘,要比刨床大得多。我们的
机床紧紧挨着,在轰隆隆的机器声中,我们时不时地眉来眼去。我一直在偷眼看
她,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同时觉得自己的举动,也都在她的监视之下。为了引
起她的注意,我十分多余地做出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举动。她显然已意识到我的不
同寻常的目光。在中学时,我曾用同样的目光,留意过一个梳着小辫子的姑娘。
和我同年龄的小伙子,在青少年时期,一定有许多像我一样,根本没有什么了不
得的恋爱经历可以回忆。我们的青春期,和" 文化大革命" 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在那个特定的时代里,爱情问题是一个很可笑的话题。" 爱" 这个字眼,在我们
这一代人眼里,意味着不学好,意味着下流的色情。所有的爱情歌曲,在当时都
是黄色歌曲。我们早年的爱情生活,说白了,也就是脉脉含情地看看女孩子。
然而在车间里,老工人却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荤笑话,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动
手动脚。不同年龄层次的男人,都愿意和我师傅调笑,而她似乎也很乐意从中得
到一种乐趣。有传闻说师傅的丈夫是阳痿,男人们在背后窃窃私语,得出了一致
结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师傅既然从丈夫那里得不到正当的性爱,很自然地
便会寻找另一种途径发泄。我刚做学徒的时候,师傅还有所忌惮。她总是假装生
气地将男人不怀好意的手打开,把那些围着她转的男人轰走。但是,她很快地便
忘却了我的存在,口无遮拦地说起粗话,张口男人的家伙,闭口女人的玩意。她
真心地喜欢开那种粗俗的玩笑,喜欢别人和她动手动脚,喜欢被人吃豆腐。她喜
欢那种被男人围绕的感觉,这是一种近乎于车间女王的待遇,在短暂的交接班期
间,在吃饭期间,在偶尔的停电休息的时候,她成了男人们注意的中心。一阵阵
插科打诨,一阵阵欢声笑语,所有的名词和动词都有了新的意义。
渐渐地,这种玩笑甚至扯到了我的头上。那些人根本不管我是否脸红,十分
露骨地和师傅调笑,说她想吃童子鸡。师傅越是想保护我,他们就越起劲,叫喊
得越凶。师傅很愤怒,说:"你们他妈的真不要脸,再不像话,别怪我说出不好听
的话来。"
他们就说:"你什么不好听的话,我们没听过?"
师傅说:"我徒弟就跟我儿子一样。"
他们便话里有话地说:"像儿子和是儿子,究竟不一样!"
类似的玩笑永远没个够。一旦从机器的桎梏中逃离出来,大家没别的乐趣可
找,于是就靠打情骂俏调节情绪。说荤话和荤段子,是车间里调剂身心健康的工
间操,是大家相互交流感情的润滑剂,有伤风雅无伤风化。师傅最看不惯那些假
装正经的女人,她的脾气是有什么话,立刻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我告诉你,越
是不声不响的女人,骨子里越骚," 师傅显然注意到我对离我们不远处那位磨工
的目光,十分善意地提醒我,"我是过来人,女人不吭声,这是砂锅里煨肉,闷'
骚' ,你要是谈对象,可千万不要找这样的货色。"
事实似乎也证明了师傅的英明判断。十年以后,我已经离开工厂,正读着研
究生,有一次,遇见当年车间里的同事,听他谈起这位一度让我丢魂失魄的青年
女磨工,这位已经当了车间主任的同事,十分惊讶我对她的风流韵事,竟然一无
所知。他一口气报了一大串名单,其中有好几个男人我都熟悉。他告诉我当年那
位神秘的、常常一声不响的女磨工,对于婚外的爱情,有一种病态的嗜好。他不
无感叹地说:"她可是来者不拒,真枪真刀,不像我们厂的那些老女人,光是在嘴
上耍流氓。"
3
出来开门的是苏教授的夫人李老太太。从打开的门缝里,我首先看到了一张
布满皱纹、满脸不耐烦的老太太的面孔。音乐门铃在我松手之后好半天,还在叮
叮咚咚地响着,由于电池不足,那拖长的声音非常古怪。最初的见面,显而易见
地让人感到不愉快。李老太太紧绷着脸,不友好地冷眼看着我,我的解释和说明,
对她似乎没有任何作用。要是我能知道苏教授老夫妇正在赌气,我身上所有的局
促不安也许会荡然无存。经过后来连续十年的弟子生涯,习惯成自然,我已经完
全熟悉了李老太太的坏脾气,但是第一次会面,我的确让她弄得非常狼狈。她的
神情是根本就不想理睬,当我问起苏教授是不是住在这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反
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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