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故事:关于教授(3)
我几乎是从李老太太肥胖的身躯旁边硬挤进去的。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我
这么反感。明摆着我的手肘碰到了她的什么地方,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我听见
她充满怨气地哼了一声。我回过头,想说声对不起,然而她虎着的脸却让我又把
话赶快咽了回去。苏教授的小书房正对着大门,里面灰暗而且黯淡。事实上,在
一开始,我就从打开的门缝里,看见苏教授端坐在书房里。听见我的声音,苏教
授随手拧开了台灯,嘴里大声招呼着,站了起来。台灯将苏教授细细长长的身影,
像打幻灯似的投在迎面的墙壁上。墙壁上的教授像一头巨熊,摇摇晃晃地走出书
房。
苏教授留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高,一种很瘦的高。在我的记忆中,上了年
纪又有学问的老人,十有八九都是矮个子。我的祖父就很矮,他的很多充满智慧
的老朋友也很矮。我不由得想起南京一家十分有名的中医院,那里面的权威老中
医,都是矮得像日本人。苏教授已经七十多岁了,但是看上去并没怎么老态龙钟。
他的打扮很有些滑稽,穿着一件睡衣似的宽大绒线衫,上面绣着虎皮一样的紫色
花纹。天气并不太冷,他已经披上了一条长得有些过分的大围巾,脚上是白色的
棉袜,搭配了一双红颜色的塑料拖鞋。一切都显得那样的不协调,我发现自己好
像正面对着一位电影或话剧舞台上的人物。
我向苏教授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硬着头皮自我介绍,然后将祖父的书递给了
苏教授。苏教授接过书,带着我往书房里走。在我们走进书房时,三只猫从里面
轰的一下窜了出来,着实吓了我一大跳。养猫没什么奇怪的,我只是不明白为什
么要养三只,而且那三只猫都是成年猫,一只比一只巨大,两只偏黑,一只发黄,
肉乎乎的,在房间里匆匆跑过,像出了什么大事一样。苏教授若无其事地拿起老
花眼镜戴上,伏在台灯下,匆匆地翻了翻我祖父的那本书,抬起头来,很平静地
说:"噢,这书当年我曾看过。"
接下来,是令人尴尬的沉默。苏教授对我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热情,而我又
不知道应该找些什么话出来敷衍。也许是我扛着招牌的自我介绍,让苏教授感到
有些不快,他的脸上阴沉沉的,让你明显地觉得他有什么不高兴。多少年来,不
管我自己是否乐意,别人介绍我时,总喜欢添上注解,说明我是谁谁谁的孙子,
谁谁谁的儿子。这种介绍不仅容易引起别人的反感,而且也让我感到别扭,感到
不自在。我变得十分敏感,总觉得这种介绍中,隐隐地包含了指责我的不学无术。
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无名之辈,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好,可是非要同时扮演名人后
代的角色,就要吃力得多。
苏教授在很多年前,曾和我祖父共过事,有一度曾经看着我父亲成长,因此,
我一旦踏进苏教授所在的这所大学门槛,父亲首先想到的,便是如果我有什么困
难,完全可以向苏教授请教。这种一厢情愿的幼稚想法,颇有些像想学戏,就去
拜梅兰芳为师,想踢足球,就去当贝利或马拉多纳的徒弟,完全是自说自话,完
全是想当然。老实说,隔行如隔山,苏教授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和学问,父亲也不
清楚。多年来,父亲仗着和苏教授原来就认识,又一直居住在同一个城市里,断
断续续地有过几次接触,而苏教授又因为祖父的关系,对他一向很客气,因此父
亲只是凭直觉,认定我去麻烦麻烦苏教授,算不上什么太大的冒昧。
经过一段令人尴尬的沉默之后,我对苏教授说,今后如果遇到一些问题,可
能会向他请教。苏教授没有接我的茬,我们的谈话简直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事实
上,我还不知道自己今后究竟会遇到一些什么样的问题,这些问题既然尚未形成,
苏教授自然也无话可说。时隔很多年,重新回忆往事,我想自己当时一定有许多
年少气盛的地方。我毕竟刚刚跨进大学的门槛,在苏教授这样的大师面前,无论
我怎么故作谦虚,仍然忍不住小人得志,仿佛" 天降大任于斯人" ,而国家的前
途民族的希望,就真的寄托在我们这一代大学生身上。毫无疑问,我当时显然踌
躇满志,一头一脸大有作为的模样。为了摆脱冷场,我开始夸夸其谈,描绘自己
今后的打算。书房里就只有一个沙发,苏教授客气地让我坐沙发,结果他自己便
只好坐在写字桌前的硬板凳上。
对苏教授的第一次拜访,纯属礼节性的。我意识到他对我空洞的宏伟蓝图没
有任何兴趣。我和我的书呆子父亲一样,对苏教授根本没什么了解,不过是泛泛
地知道他很有学问。作为一个刚进入大学门槛的年轻学子,我对什么叫学问,还
弄不清楚,事实是我们之间还不具备对话的资格。在第一次拜访时,我们恐怕都
没想到,在以后的十年里,我们的关系会如此密切。这不过是一次偶然的碰撞,
当时并没有产生什么火花,我们似乎都没有给对方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初次见面
的一个多小时里,苏教授回忆起和我祖父有过的短暂交往,说了一个关于我父亲
小时候的笑话,然后就把话题扯开了。事实上,那天苏教授和我谈得最多的,是
他的身体状况,他说自己可能已经感冒了,说着说着,就接二连三地擤起了鼻涕。
在十分钟内,他令人难以相信地连吃了三次药,每吃一种药,都非常认真地向我
说明药的名称和用途。多吃药肯定有副作用,年老多病又不能不吃药,他不厌其
烦地解释着自己的两难处境,说到后来,像玩杂技一样地向我高举起了他穿着白
色棉袜的脚,在半空中摇着晃着,然后告诉我一个秘密,这就是人一旦老了,最
先感到的不安,便是火气不足。
苏教授说:"你知道人什么地方最怕冷,对了,是脚底心。"
4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给人留下的印象,是读书不仅认真,而且勤奋。在车间
里,虽然我和别人一样埋头干活,但是由于我常常利用吃饭和停电的空隙看书,
人们便觉得我不安心于当工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我
的行为在旁人看来十分做作。其实我当时的读书完全是盲目的,因为我的性格内
向,是一个羞涩的不善于和人打交道的小伙子,读书只是我排遣无聊的一种方法。
记得那时候什么书都看,除了八小时上班,我的精力都放在了阅读各种不同的书
籍上面。我的家庭环境,让我处于一种永远也不会感到书籍匮乏的状态。由于我
们家原来的住房,被造反派占用了一间,我不得不住在一间压缩了的书房里面。
我的周围放着密密麻麻的书架,书架上放满了,多余的书就堆在地上。事实上,
小小的书房里,除了我的那张小钢丝床,其他地方都是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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