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节:故事:关于教授(4)
从高中开始,我的人生经验,差不多都来自书本。由于没有兄弟姐妹,父母
常常要下乡体验生活,我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书呆子气。胡乱看书,成了我
生活中很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我开始没完没了地阅读外国小说。我知道了雨果、
托尔斯泰、巴尔扎克,也知道了海明威、萨特、加缪、爱伦堡、帕斯捷尔纳克。
一种叫做黄皮书的内部出版物,无意中引起了我的阅读兴趣,我对这些书之所以
会入迷,就是因为它们是非法读物。这些书是以" 仅供批判" 的名目,由国家级
的正式出版社内部出版内部发行,它们是毒草,然而正因为是毒草,像鸦片一样
诱惑力也就越大。除了小说,我对诗歌也有些发痴,既看古典的唐诗宋词,也看
外国人写的现代诗。一段时间里,我的脑子里塞满了外国诗人的名字,什么洛尔
迦、阿赫玛托娃、马雅可夫斯基、巴尔蒙托,我对那些疙里疙瘩翻译过来的句子,
充满了莫名其妙的好感,我总是很矫情地默默背诵着勃柳索夫的《致青年诗人》
:
脸色苍白目光如烧的青年!
我现在给你三个约言。
请接受第一:别过现在的生活,
只有未来——才是诗人的领域。
记住第二条:谁也别同情,
自己无限地爱自己。
牢守第三条:崇拜艺术,
只崇拜它。不加思考,没有目的……
我的兴趣不停地变换着,捞到什么就看什么,越是禁书越想看,越想弄明白
为什么不让看。阅读不仅让我不再感到孤独,而且还让我处于自以为是的感觉良
好之中。我年纪轻,火气旺,精力过盛,阅读量与日俱增。能读的书实在太多,
越读书,越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书可以读。我与当时十分封闭和压抑的环境,显得
有些格格不入。老气横秋是免不了的,同时又有些自怨自艾,我觉得自己已经懂
了许多事,然而还有许多事仍然一窍不通。我开始很猥琐地偷看一本《赤脚医生
手册》,这本厚厚的书籍,是父亲准备下放去农村时买的,后来下放没有成为事
实,这书也就被他忘却了。既然我没有办法从其他地方得到正常的性知识,于是
就恰到好处地把这本《赤脚医生手册》,当做了解女人的入门教科书。
仅仅是阅读小说上的爱情章节,已经满足不了我的好奇心,文学作品中那些
生动的色情描写段落,开始让我感到不安。我在这本印数极大的《赤脚医生手册》
上,寻找着自从童年时,就困扰我的男女差别的答案。我总是很快地就找到" 产
科和妇科疾病" 这一章。通过这一章,我不仅纸上谈兵地了解了女性内外生殖器
的解剖学,而且还无师自通地顺带学习了有关接生小孩的知识。我像研究军事地
图一样地琢磨着手册上的插图,对照着带有阿拉伯数字的注解。我忘不了当时的
惊奇,在接触这本手册之前,我了解的女人,只是穿开裆裤的小女孩和断了胳膊
的维纳斯。我记得自己曾经一度感到很不高兴,理由是女人如果真像手册上所说
的那样,便有一种说不出的遗憾。
我的秘密活动让我感到自卑。虽然从来没有被人揭穿过,但总是有一种犯罪
的恐慌。我知道自己这是不学好,是下流,是心中的魔鬼在作怪。在很长的一段
时间里,我变得很恍惚,社会上的许多重大事件,仿佛跟我都没什么太大关系。
我沉浸在个人的小秘密中,无论是邓小平出山后的整顿,还是后来针对他的" 反
击右倾翻案风" ,以及周恩来朱德毛泽东这些老一辈革命家的逝世,甚至包括惨
绝人寰的唐山大地震,都让我觉得自己永远是个局外人。我开始意识到自己胡乱
翻书,不是什么好事,因此为了督促自己,我开始没完没了地去夜校上课。我当
时还未满18岁,是一个失学青年,夜校让我有机会向往着重新去做一个好学生。
在读中学的时候,从来没感觉到学习有什么好,可是一旦走上社会,才知道做学
生是多么幸福。
在我当工人的那个年代里,所有的夜校都是免费的。那个年代,绝对不会一
切向钱看。既然我在中学没有好好地上过课,那么为什么不在夜校中得到补偿?
我对夜校情有独钟的重要原因,是即使在上夜班的日子里,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请
两个小时假,这种假是法定的,是工厂里对要求上进的青年工人的奖励。因为上
了夜校,在应该上夜班的那一周里,我实际上要比别人少上12小时的班,这样的
便宜不占白不占。夜校的生活让我感到充实,让我觉得人活在世界上,除了守候
在机床旁边,真是有许多东西可以学。当然,还有一个让我对夜校痴迷的原因,
是我被排除在了本厂的工人大学之外。这件事,一度使我的自尊心大受伤害,每
当我回想起来,心口就感到一阵阵发疼。
我所在的那个小工厂,在我进厂第二年,办了一个当时十分流行的" 七·二
一工人大学" ,这种工人大学半脱产性质,目的是为了提高青年工人的文化技术。
条件自然很简陋,在厂里胡乱找一间办公室,请一两个教师来上课。记得消息刚
传出来的时候,我非常激动,因为和夜校相比,这毕竟是一个更好的学习机会。
一开始报名的人很少,人太少了,就没办法开课。为了促成这件好事,我热心过
度地在车间里活动,挨个动员同车间的青工报名。由于平时我和别人接触很少,
突如其来的游说收获不小,很多人觉得不妨给我一个面子,反正是占用上班时间。
报名之类的事情向来容易引起连锁反应,车间里有好几位青工公开向我许诺,如
果我能帮他们写申请书,他们就报名。在短短的数分钟里,我用不同的字体,一
气写了四份申请书,分别签上那些青工的名字。
结果是车间里所有报名的青工,都录取了,唯一的例外就是我。我不知道应
该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才算恰当,才能准确无误地再现自己曾经有过的沮丧。事
实上,那次落选的,在全厂范围里也就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当时人一下子就晕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初的反应,是自己的名字可能被不小心地遗漏。我已经做好
了一切准备,甚至连教材都买好了,这样的结局实在出乎意料。大家都相信这是
个误会,开学那天,我还有些将信将疑,不死心地厚着脸皮去询问,答案是名额
已满,我的眼睛不太好,没什么培养前途。不存在任何误会,我是唯一一名被刷
掉的青工。工人大学是工会出面办的,由工会的一位姓吴的领导具体负责,他敢
做敢当,自说自话地就把我的名字给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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