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节:故事:关于教授(5)
我知道这位姓吴的负责人对我心存疙瘩,但是做梦也没想到,他会如此赤裸
裸地和我作对。自从我进厂以后,这个姓吴的工会领导人,就没停止过向我借书。
他借书从来不还,所谓借书,其实就是变相地要书。什么时候都有那种脸皮特别
厚的人,在" 文化大革命" 那样的年代里,我的家庭总是十分容易地就成为勒索
对象,借钱不还是常事,更何况借书。尽管我所住的房间里,堆满了书,但是我
的父亲对自己的藏书,就像巴尔扎克笔下的老葛朗台一样吝啬。一而再再而三的
有借无还,老实巴交的父亲开始感到忍无可忍,他很气愤我这个儿子和他一样没
出息,一样软弱可欺,为什么就不能堂而皇之地予以拒绝,为什么不能义正词严
地说一个" 不" 字。
时至今日,我还是想不明白,当时为什么只是一个小小的厂工会领导,就会
那么横行,就会那么让我们感到为难。有种人,你越是忍让,他越要进攻,越是
得寸进尺。那时候毕竟是" 文化大革命" 后期,经过风雨见过世面,我父亲觉得
也可以挺起腰杆做回人,他决定不再借书给那位姓吴的工会领导。如果那天这位
姓吴的工会领导,只是一个人上门借书,父亲的拒绝也许还不会引起太大的愤恨。
问题是那天他竟然还带了一个女人上门,这个女人究竟和他是什么关系,我一直
没有弄清楚。然而有一点不容怀疑,工会领导想向这位女人证明,他和我们家有
非同一般的关系,因此,他不仅自己要继续借书,还要让我父亲借书给这位神秘
莫测的女人。这女人是" 文化大革命" 中的文学青年,正借调在机械局的一个什
么写作班子里面,她对我父亲很客气,言必称老师。我父亲犹豫了一下,用商量
的口吻说:
" 你们要借书,先把以前借的书,还了再借,怎么样?"
工会领导的脸色立刻很难看,他退了一步说:"这次我不借,你只要借给她就
行了。"
接下来,又说了一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反正那位女士很不好意思,一个
劲地打起了退堂鼓,后来两人就告辞了。第二天上班,工会领导在厂门口等着我,
看见我,气鼓鼓地丢了一句话:" 你们家不就是有几本书,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无话可说,只有不理他。老实说,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害怕
过他,我只是从内心深处讨厌他。过去之所以借书给他,是因为我们家向来没有
拒绝人的习惯。我的祖父总是教育我的父亲,永远不要拒绝那些向你求助的人,
只要有可能,就不应该轻易拒绝别人。父亲也是用同样的方法教导我的,这种家
教的直接后果,就是在现实生活中,屡屡让自己陷入非常被动和尴尬的境地。其
实拒绝也是一门艺术,一个不懂得如何拒绝别人的人,永远也别想过上安稳的日
子。
我没有去找那位工会领导讨饶,也没有去吵架。讨饶和吵架都不是我的擅长。
我知道那位工会领导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只要送一包香烟,或是威胁要揍他一
顿,他便立刻没有任何原则。事实上,工会领导一职,在我们那个200 号人左右
的集体所有制的小工厂里,是个最不起眼的位置。而那个赶时髦办的工人大学,
也没多少天就偃旗息鼓。剥夺我上厂工大的权利,也许是这位工会领导在自己的
职权范围里,干的最成功最有出息的一件事。我的心在流血,总觉得这是对自己
很沉重的一个打击,但是事实证明并没有多严重。一个人真要想学习是阻挡不了
的。对于我来说,失去同样意味着得到,既然厂里的工人大学没有我的份儿,我
只有继续到夜校去寻找满足。那个时期,我几乎成了夜校专业户,天天晚上都不
放弃。从机械制图到古典文学知识,从解析几何到微分积分,从电工基础到机床
维修到液压原理,只要时间允许,什么样的课我都上。
我的近乎疯狂的好学精神,给车间主任留下了非常良好的印象。车间主任是
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人,他偷偷向我许诺,说一旦有了机会,就调我到车间办
公室里去当技术员。多少年来,我一直在设想,如果不粉碎" 四人帮" ,不恢复
高考制度,像我这样的书呆子会怎么样。我想自己既然那么不安心当刨床操作工,
也许真会混到车间办公室里去当个技术员。不管怎么说,我除了好学之外,在车
间主任眼里,还是一个听话的大孩子。我没有像别人那样,在学徒期间就谈恋爱,
在停电的时间里喝酒,给车间主任起绰号,上夜班时在车间角落里撒尿。事实上,
我比厂里任何一位上工大的青年工人都用功,都勤奋。我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
渴望读书。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想当学生,像海绵一样什么知识都吸收,像向日葵
渴望阳光那样渴望学习。根据我当时的处境,只要有可能,我会永远在夜校里读
下去。
第二章
1
也许正是由于我们这一代人中间,有很多人被剥夺了上大学的机会,当时的
社会上,有一大批像我这样削尖了脑袋,有什么书都想读的书呆子。靠推荐才能
去的工农兵大学生名额,显然不会落到我的头上。我所在的工厂太小了,就算老
天爷开眼,有了这样的好事,机会也肯定属于那些比我更具有竞争能力的人。我
在厂里没有什么后台,家庭成分仍然还有些问题,在夜校里待的时间越长,我上
大学的欲望也就越强,然而这毕竟只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就好像是爱上
了电影上的美人一样。社会上流传着种种如何获得工农兵大学名额的传闻,开后
门已经成为一种公开的秘密。一提到工农兵大学生,人们就不可避免地怀疑他有
来头,怀疑他是公社书记的儿子,或者某某厂长的千金。
夜校成了想上大学,却无大学可上的人的福地。不管学了究竟有没有用,对
于很多人来说,只要能有机会坐在教室里,重温学生时代的情景就行。学习成了
大家的寄托,成了单纯的奋斗目标,代替了很多精神上的东西。我忘不了恢复高
考的消息传开以后的动人情景,夜校沸腾起来,一时间,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
好消息惊呆,激动得都没办法继续上课,人们窃窃私语,对即将来临的高考,作
着种种想当然的猜测。上课铃已经响了半天,同学们还是不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围着兼课老师喋喋不休。兼课老师是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人,他不得不
停止上课,也显得十分兴奋,和学生共同探讨高考可能会怎么进行,具体会考哪
些课程。这位老牌的大学生,甚至情不自禁地回忆起" 文化大革命" 前的高考。
作为过来人,他几乎立刻成为大家心目中的英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