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节:故事:关于教授(6)
所有和高考有关的课程,顿时身价百倍,夜校在转眼间,顺理成章地成为高
考补习班。那些和高考无关的课程,开始都不同程度地受到冷落,时间是那么的
紧迫,事到临头,大家突然发现自己在夜校里,其实学了许多根本没必要学的东
西。恢复高考,大家一下子都变得现实起来,突然发现夜校的学习,只是属于带
有理想色彩的浪漫主义。当务之急,是如何货真价实地考进大学,不管白猫黑猫,
能考进大学,就是好猫。记得刚恢复高考的那一段时期,除了激动之外,我变得
非常浮躁,变得心神不定犹豫不决,我对自己到底是准备考文科,还是考理科,
打不定最后的主意。学什么已经完全不重要,只要能上大学,只要能踏进大学的
门槛,文科理科本科专科都无所谓,问题的关键在于我吃不准,自己究竟考什么
把握更大。
我参加了也许是中国有史以来,人数最多的一次高考。这是一次空前绝后的
考试,情形十分壮观。当时所有的中学、小学、专科学校,都成为临时考场。由
于是第一次恢复高考,从" 文革" 中的老三届,到应届的毕业生,过去的十几年
间从中学里走出来的想继续读书的人,都抱着美好的大学梦,浩浩荡荡涌向了考
场。人们从知识的沙漠里,一下子看到了知识的绿洲。我记得自己当时因为想上
大学,已经有些走火入魔,任何妨碍我考大学的人和事,都被当做仇敌,都被当
做是故意刁难。与考试无关的话题,我已经听不进去,与考试无关的活动,能不
参加就坚决不参加。我的脑子里充满了考试题目,上班时精神恍惚,下了班拼命
做习题。中学毕业以后,尽管表面上一直还在继续读书学习,但是一旦真正的高
考来临,我发现自己平时学的那些鸡零狗碎,对高考根本没有什么实际帮助。
我不得不临时抱佛脚,背诵那些自己平时不屑一顾的所谓复习材料。随着考
期的临近,我终于决定报考文科,这个断然决定,意味着我必须没完没了地死记
硬背,必须死记硬背一大堆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东西。没有死记硬背,我肯定进
不了大学的殿堂,也不可能一次次通过大学里的考试,而且后来考上研究生。从
这一点说,我是死记硬背的受益者,应该感谢死记硬背,然而如果换一个角度,
死记硬背给我带来的伤害,丝毫也不比它能带来的成功逊色。时到今日,我一见
到中心思想、历史意义以及文学史地位之类的提问,便会产生一种仿佛吃了苍蝇
的恶心。我讨厌那些强加于人的标准答案,讨厌那些注明了阿拉伯数字的要点。
死记硬背是对一个人想象力的残酷扼杀,是把人变得越来越无知的凶手之一。
我所在的那个小工厂,竟然有将近20个人报名参加高考。厂长很着急,因为
这意味着有近20个年轻人,不肯安心工作。尽管国家规定,凡是报名投考大学的
人,都可以有半个月的复习时间,但是厂长以生产任务太重为借口,毫不手软地
剥夺了应该属于我们的半个月时间。这一招无异于釜底抽薪,大家本来就觉得时
间不够,立刻义愤填膺。胆大的开始混病假,请事假,胆小的只好硬着头皮上班。
我忘不了自己一边干活,一边偷偷背书的狼狈情景。牛头刨的刨刀来回削着金属,
我守候在刨床旁边,心里一遍遍地默诵考试要点。由于晚上睡得太少,到了吃饭
时间,我总是狼吞虎咽,然后抓紧时间,头枕在工具箱上呼呼大睡,车间里男男
女女的说笑,那种赤裸裸的荤段子,对我已经没有任何妨碍。
考试的日期越来越近,我和家里的关系也开始紧张起来。父亲觉得我的行为
像个赌徒,把自己一生的希望,都押在高考上有些莫名其妙。一个人如果为了上
大学,结果弄坏了自己的身体,这将得不偿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了这个
本钱,干什么事都不行。母亲嫌我一点家务事都不做,还没有上大学,就有这么
大的架子,真的上了大学,那还了得。我为父母变得唠唠叨叨,感到很烦、很苦
闷,越唠叨越敌对,越敌对越要唠叨。那真是一段疯狂的日子,我觉得这世界上
所有的人,都在与我为敌。我天天看书到深更半夜,废寝忘食,上班想,下班想,
骑自行车在路上也想,没出什么事真算幸运。到了休息日,我便骑车去公园,胡
乱找一个角落,捧着复习资料,像个机器人一样,嘴里振振有词,在一个极小的
范围里,来来回回兜圈子。书越背越难背,越背越发现有不通的地方,然而越是
难背越是不通,越是不得不背。我意识到自己正在进入一个怪圈。
2
要不是考上大学,我就不会认识马路,要不是认识马路,我和苏抑卮教授之
间,就不可能建立那么亲密的关系。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有意无意地联系在一
起的,我们常常说到连锁反应,说到多米诺骨牌的效应。时隔了许多年,我对自
己当年能考上大学,仍然感到意外和庆幸。在上大学之前,我一向认为自己运气
很差,是个不折不扣的倒霉蛋,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卑。我的青少年时期,由于
史无前例的" 文化大革命" ,家庭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我成为大家取笑和捉弄
的对象,因此心灵深处一直有层抹不了的阴影。我羡慕别人都有兄弟姐妹,有了
兄弟姐妹,在父母被关进牛棚的日子里,自己便不至于那么孤立无援。刚进大学
的时候,我变得很矛盾,一方面,人的性格绝不会轻易就改变,我仍然有些内向,
仍然不善于和同学打交道,另一方面,因为进了大学门,我难免感觉良好,开始
有些忘乎所以。
就在这时候,我和马路的关系,逐渐密切起来。马路是连接我和苏教授的桥
梁,没有他,我的大学生涯,也许就是另一回事。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的学习方
向,显然都和马路的引导有关。尽管大家都是大学一年级新生,尽管大家的学习
都很用功,可是马路的实际水平,在班上鹤立鸡群,远远高于其他人。马路是一
名来自广东沿海的考生,是老三届,他入学成绩不仅是全班最高分,年龄在班上
也最大,比我整整大了10岁,和班上的应届考生相比,马路的岁数大得几乎可以
做他们的爹。事实上,他的确也已经结过婚了,而且还有了两个小孩,是一儿一
女。从一开始,马路就表现出了和大家的截然不一样,他显得过于成熟,与其说
是像个学生,倒不如说他更像一位老师。事实也是如此,马路在一所公社中学,
已经教了10年的数学,他虽然考的是文科,他的数学得分是98分,这样优异的成
绩,在当年报考数学系也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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