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故事:关于教授(7)
我和马路的关系之所以会密切起来,是因为他无意中听说,我竟然去拜访过
苏抑卮教授。说老实话,我当时对苏教授的了解,还远不能和马路相比。那时候,
苏教授甚至都不和我们在一个系。我对苏教授的第一次拜访,带有非常大的偶然
成分,正像前面已经说过的那样,我的拜访完全是因为父亲的意思,而父亲也是
糊涂到不知道苏教授的人事关系,其实并不在中文系。苏教授是文科教授中的万
金油,他的学问太大了,什么课程都可以教,多少年来,除了中文系,他在外语
系待过,在哲学系待过,最后又在历史系退休。据说他是在" 文化大革命" 前夕,
调到历史系去的,调他的目的,是去帮助当时研究欧洲史的学生,讲述欧洲历史
文献。他调到那里一年多,轰轰烈烈的" 文化大革命" 开始了,他稍稍受了些冲
击,就退休在家养老。那时候他大约60刚出头。
是马路最初向我说起了苏教授超人的学问,我没想到他会知道那么多的关于
苏教授的事。我没想到苏教授是马路心目中的偶像,也没想到他不远千里,之所
以投考现在这所大学,完全是因为这所名震东南的名牌大学,曾经有过一位大名
鼎鼎的苏抑卮。苏抑卮应该是传奇中的人物,马路对苏教授的崇拜,就像我们小
时候,崇拜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先烈,我忘不了马路谈起苏教授时的神情,他以
十分仰慕的口吻说着,眼睛一阵阵地发亮。虽然我根本就没有和马路开玩笑的意
思,但是他似乎还心存疑窦,不太相信我真能和苏教授这样的历史性人物发生联
系,并且在不久前,竟然去他家拜访过。马路的相貌看上去有几分苍老,表情永
远是很认真,他的脸上有好几道竖着的纹路,总让人觉得他内心深处,隐藏着什
么了不得的苦难。最有趣的是,多少年来,马路一直以为苏教授早就不在人世,
他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说:
" 你知道,苏抑卮教授竟然还活着,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我总以为他不是
死了,就是去了台湾。"
说起来也可笑,马路谈起苏教授来头头是道,如数家珍,然而所有有关苏教
授的知识,又都是从当年他所任教的那所公社中学的语文老师那里" 贩" 来的。
这位语文老师是一位旧式的老先生,抗战前毕业于上海某个教会大学。老先生自
己的学问十分了得,可是一提到苏抑卮的学问,立刻五体投地赞不绝口。马路对
苏教授的崇拜,正是从这位老先生处传染的,那时候,马路借调在公社中学里教
数学,对古文却情有独钟,课余常常向老先生请教,老先生一肚子旧学问,正愁
没有用武之地,很乐意收马路作为私淑弟子。在那个地处偏僻的南海边,一切就
仿佛现代桃花源里的情景,什么都落后,中学生的实际水平,不过和小学生差不
多,唯一的好处,是天高皇帝远,和外面世界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没有多大的
直接关系。老先生自得其乐,读旧书,写旧诗,临了,还收了马路这么一位半路
出家的学生。谈到学问,老先生言必称苏抑卮如何如何,马路因此一直以为苏抑
卮应该是老先生师长一辈的人物。他做梦也没想到苏教授不仅还活着,其实只比
他拜师的老先生虚长了两岁。
马路决定拜苏教授为师,可能是害怕遭到拒绝,他一定要拉着我一起去见苏
教授。他显然觉得有了我,把握会更大一些。马路反复向我说明人生中,投拜名
师的重要性。人生中会有许多难得的机遇,对于一个求学的人来说,能遇上名师
是最幸运的事情。人生有几难,所谓好人难做,佛门难进,名师难遇。放过好机
会也是最大的犯罪。有传闻说苏教授这个人很难亲近,马路不仅决定自己要拜苏
教授为师,而且不遗余力地说服我和他一起成为苏门弟子。马路是班上的学习委
员,他的学识要比我们高得多,是我们大家都想效仿的榜样。我想自己当时能够
被说服,与其说是想向苏教授学,还不如说是为了向马路学。我终于糊里糊涂地
答应了马路,完全忘记了自己实际的学习水平。
" 我们究竟能向苏教授学什么呢?" 尽管已经答应了马路,然而我忍不住还
是要提这种在马路看来极幼稚的问题。
" 学什么?" 马路充满了感叹,他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他的学问,我们一
辈子,不,我们几辈子都不可能学完。"
" 学不完,干吗还要学呢?" 我笑着说。
3
苏抑卮教授一生桃李满天下,他的学生多得数不清。不管怎么说,在他晚期
的弟子中,我和马路应该算是比较特别的两位。苏教授曾因为马路的英年早逝而
老泪纵横,在和我谈起马路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说过,马路的相貌,有古人之
遗风。古人究竟长得什么模样,现在的人很难说得清楚,然而苏教授对于人的外
貌,始终有非常独特的见解,他认为今天的人和古人,无论身高还是脸部轮廓,
都有着非常本质的不同。历史在变,人心在变,人的相貌必然也在变,他曾用自
己保存的图片资料,向我和马路论证他的观点。
我和马路很容易地就成为了苏教授的弟子。一切都是那么轻而易举,已经退
休在家的苏教授,十分乐意我们前去向他请教。那时候,苏教授还很寂寞,还没
有被人当回事,不像再过几年,他将像出土文物一样被重新发现,声名显赫,光
是研究生就好几十位。苏教授终于在垂暮之年,一下子得到了许多辉煌的头衔,
他时来运转,成了学校的金字招牌,成了中文系的镇系之宝,然而在我们刚去拜
师的时候,苏教授除了是一名退休十几年的老先生之外,什么都不是。他早就被
人忘却了,正在平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末日。记得那天苏教授正坐在书桌前,举着
放大镜,十分吃力地读原版的莎士比亚著作。由于我和苏教授已经见过面,加上
很乐意想向马路表明这一点,在一开始,我和苏教授像老熟人一样地说着话。与
前一次的经验全然不同,这一次苏教授的情绪似乎特别好,他可能是看书看得疲
倦了,正好希望有人来聊聊天,调节一下情绪。
马路在旁边一言不发,事后他告诉我,他为自己最初的表现感到很不安。他
觉得自己完全像一个不学无术的乡巴佬,笨嘴笨舌,肯定已给苏教授留下了十分
恶劣的坏印象。马路问我是否注意到,当苏教授问起我们的年龄时,听说马路已
经三十多岁了,竟然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头,然后故意把头扭向了别处。" 苏抑卮
在我这年纪,早就是学已有成的名教授,而我呢,刚刚是一个大学一年级的新生!
" 马路垂头丧气,不无感叹地说着。从苏教授家出来,马路一直闷闷不乐,他显
得很沮丧,脸上竖着的纹路加深了许多。去食堂吃饭,他排队站在我前面,临到
打饭的时候,将饭盒递给服务员,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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