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节:故事:关于教授(8)
看得出马路是真心地感到不愉快。苏教授是他心目中的偶像,他似乎明白自
己无论怎么用功,都不可能达到苏教授的境界。马路告诉我,这一段时期,他特
地去图书馆,查阅了一些有关苏教授的资料,经过对这些资料的研究,他对苏教
授有了进一步的全新认识。事实上,苏教授要比马路想象得更有学问。正是从马
路那里,我第一次听说了做学问也讲究童子功。马路告诉我,早在28岁以前,苏
教授便遵从其恩师黄侃的要求,读完了唐以前的所有典籍。黄侃是章太炎先生的
大弟子,是当代著名的大学者,他所以对苏教授提出这样的要求,是觉得唐以前
留下来的典籍并不多,容易读完,又是非读不可的书,有了这个基本功,往后研
究任何一门学问,就好办得多。据说为了检验苏教授的学力,黄侃曾让他重新圈
点《十三经》。苏教授花了大约四个月的时间,终于圈点完毕,这样的故事如今
听起来仿佛天方夜谭。
大学前三年留给我的印象,是大家都拼命用功。" 文化大革命" 这场噩梦已
经结束了,百废待兴,同学们的经历差不多,好不容易有了学习机会,谁都想把
虚度的年华,尽快弥补过来。我们这一代人,是少年失学的一代。和苏教授这样
有真才实学的人相比,我们几乎都是文盲。世界上最珍贵的,永远是那些失去的
东西,因为失去,所以珍贵,因为珍贵,就格外珍惜。追回失去的时间是当时的
主旋律,我永远忘不了当时刻苦用功的情景,到晚上10点钟,是规定拉闸的时间,
寝室里的灯灭了,几乎没有人立刻睡觉,人们捧着书来到楼道上,围坐在昏黄的
路灯下继续看书,窄窄的过道人满为患,有的人干脆钻到厕所里去用功。我不知
道女生宿舍的情况怎么样,反正在男生宿舍里,能憋在厕所里看书的人,必须有
非凡的忍受能力才行。那么多的大男人共用一个厕所,那里面的尿臊味弥漫,熏
得人睁不开眼睛,划一根火柴说不定就能点着。虽然大学里永远会有刻苦用功的
学生,但是像恢复高考那几年的不要命的,也许是有史以来不多见的。
苏教授最初给我们讲解的是《古文观止》。由于对我和马路的实际水平,缺
少一个最基本的了解,苏教授决定从这本旧的古文入门教材开始。在正式开讲之
前,他好像只是挺随意地点到了这本书,让我们回去好好准备,说遇到不懂的地
方,自己逐一查字典找注解。说好了下一讲,是讲解诸葛亮的《前出师表》,时
间定在一个星期以后。在这一个星期里,我只是把书找来了,然后在临睡觉前,
匆匆地看了一遍。相比之下,马路要比我认真得多,他一本正经地准备着,显然
想向苏教授证实自己的水平。看得出马路稍稍有些不快,因为他觉得《古文观止》
里的很多文章,自己不光是看过,而且有许多已经能背诵,好不容易拜了师,只
是教这些浮浅老掉牙的文章,颇有一点不甘心。这显然又是一种中学老师的教法,
马路觉得以苏教授的学问,应该和我们讲莎士比亚,讲东西方文学的比较,讲西
方的《红楼梦》研究,或者讲美国人的敦煌考证。
一个星期以后,我和马路正式去苏教授处上课。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从这节
课开始,除了寒暑假,我和马路风雨无阻,坚持在每周的同一时刻,去苏教授家
听他讲课。我们本来的目的,只是想开个小灶,从苏教授那里偷学一些东西,然
而没想到苏教授讲得实在太精彩了,于是去他那里听课,反而成为我们很重要的
一件事情。换句话说,听苏教授讲述已经成为我们的主课。我们从苏教授那里得
益匪浅,第一次上课,由于我没有做准备,苏教授让我把全文先通读一遍,结果
我大出洋相,有几个字念错了,还有好几个根本不知道怎么念。苏教授不动声色,
让马路纠正我的讹音,然后又让他给我串讲。马路尽其所能地粗粗讲了一遍,这
篇文章他曾经背过,在水平上,一下就和我拉开了很大的距离。苏教授依然不动
声色,既不批评我,也不表扬马路,等马路说完了,他点了点头,就" 臣亮言,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这一句,侃侃而谈,一口气说了一个多小时。
我忘不了第一次课后,从苏教授家出来,马路脸上洋溢着的幸福感。由于马
路有着比我好得多的基础,他对苏教授讲学的精到之处,有更深的体会。他承认
自己在来上课以前,曾经一度怀疑过苏教授的真诚。他承认自己曾怀疑苏教授答
应给我们上课,很可能是一种敷衍,只不过是糊弄糊弄中学生。事实让马路再度
对苏教授充满激情,现在,他开始十分具体地感受到了苏教授的博大精深。苏教
授的讲学,从表面上看,带有一种非常随意的闲谈性质,他口若悬河,引经据典,
同时又是绝对的深入浅出,常常考虑到我们的实际水平,是不是能真的弄懂。苏
教授的本事就在于,就任何一个字,任何一个短句,都可以由此及彼,带出一连
串的有趣话题。在后来的讲课前,他总是要我们先精读原文,去查一切可以查到
的注解,认真比较前人解释的不同之处。在正式开讲前所做的准备工作,永远是
越多越好。事实上,他教给了我们一种全新的学习方法,这个方法就是,千万不
要轻易地肯定或否定古人的观点,要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譬如通过学习诸葛亮
的前后《出师表》,从史学看,可以触类旁通三国史,从文体看,对" 表" 的写
作方法,可以作一系列瞻前顾后的比较,区别出异同,从文风看,又可以认识与
两汉以及先秦文章,在遣词造句上的差别。
在那段时间里,我实际上同时拜了两位老师,一位是苏教授,一位则是马路。
每当我有什么疑问的时候,总是先直截了当地向马路请教,马路不仅是我学习上
的老大哥,而且成了我偷懒取巧的活字典。人和人之间的水平差异,只有通过比
较才能知道。只有通过学习,然后才能知道不足,只有通过学习,然后才能知道
别人的学问究竟有多大。马路在学习上的刻苦精神,一直让我感到深深的恐惧,
我觉得自己无论如何用功,都不可能像他那样玩命地学习,因此也就永远不可能
像他那么杰出。我本来就不如他,而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正在越来越大。就像
他觉得苏教授深不可测一样,我对马路也感到一种无奈的敬佩。马路无疑是我们
中间最出类拔萃的人物。在我们被乱七八糟的课程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马
路居然还能分出精力,去哲学系旁听德国古典哲学,此外,受苏教授能掌握多门
外语的影响,他还开始了第二外语的学习。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